嗯?
阮绮华疑惑地看过去,袅袅檀香缭绕的花梨木半圆宝座之上,景仁帝面色柔和,以目光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
槅扇方圆窗心的字画隔绝了外界的窥视。
方才的宫装女子已经退下,头舱中的小小空间,只余下她二人。
这又是行的哪一出?
阮绮华不动声色地快速分析眼前的局势,为避嫌,也为避免天子陷入危险。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位子,通常只有两种人能坐,一种,是心腹大臣,如季赫楚、曾经的陆临渊;另一种,便是嫔妃。
她一个从三品大臣之女,就算是拔得了秋闱头筹,也挤不进去第一类角色。
那么……
帝王看不见的角度,她无法抑制地扯了扯嘴角。
难怪方才小太监忍不住口误,地位颇高的妃子也对她礼遇。原来是正主故意为之。
脑中一番飞速旋转,终于开口推脱道,“谢陛下隆恩。臣女有疾,坐太近恐影响陛下龙体。”
边说着,边从怀中掏出绣帕,捂住唇边,做出一副体虚的模样。
“无妨。”还是那样平淡的声音响起。阮绮华的余光看到有人从椅上起身,正朝她走来。
“朕是真龙天子,你凑近些,恰好治治你隔三差五就病弱的身子。”
这个意思,是同样的招数用过一招便不能用了。
不行,得挑明了。阮绮华双膝一软,当机立断跪地行礼。
“陛下,男女大防不可破,臣女愚见,还是坐在隔扇左前的椅凳即可。”
臣女绝对没有入您后宫的心!
身着龙袍,体形高大的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语调微微上扬,“哦?绮华不想进宫,享有无上荣华与宠爱吗?”
“朕,很是看好你。”
什么荣华能有我阮家荣华。
想到方才几次差点踩到画舫的断层,阮绮华艰难地忍住了眼中的鄙夷。
唱台上换了人,那女子一袭红衣,声音如夜莺般婉转。
身姿曼妙,脚下不停旋转,在场的官员却纷纷看向别处,不敢直视。
只因那女子的目光始终盯着看台上器宇轩昂的天子。
那是容妃。
舞姿变换间,她不经意瞥到天子身边,几步之遥跪在地上的阮绮华。
双眼瞬间染上杀意。
看台上的人很难不注意到这样有如实质的目光。更别说,容妃婉转的嗓子在看到阮绮华的一瞬间差点劈了。
阮绮华不动声色地向下看一眼嫉妒到快要发狂的容妃,又平静地看一眼几步之外的景仁帝。
她没明说,景仁帝却从尴尬的气氛中读懂了她的意思。周身散发的气势滞住。
又向她提问道,“若我说能给你至高的权力呢?”
不可否认,权力是个好东西。她阮家若不是因为钱财有余而权力不足,也不至于要在入京后处处矮人一头。
季家的、柳家的,甚至矮胖尚书林家,京中哪一家都能在暗中觊觎阮氏的财产。
她口中拒绝的话噎在喉中。
九五之尊若是要捧一个人,给她权力,那么她必然是能得到的。也无任何人敢忤逆。
方才停下的脚步继续往前,阮绮华垂着头,几乎能看到天子摆动的龙袍。
“许你正二品尚仪,给你督查朝廷内外之职,若有人不满,许你母亲诰命,保你阮氏自此无人敢欺。”
“你意下如何?”声音中的笑意愈发浓了。
羊皮靴上的尖头已经走进了她的视线,她能清晰地听见景仁帝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她做小伏低,不就图个家族强盛,无人敢欺吗?
二品尚仪,已经与柳尚书平级。普天之下,怕是再也找不出这样的机会。
但是……
极轻的声音从跪在地上的女子口中发出。“臣女,不愿。”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条件确实太诱人了。
太轻了,景仁帝几乎怀疑自己的听觉。这样的条件,怎么会有人拒绝?
地上的女子仰头看向他,双眼直直对上,太清澈的一双眼,景仁帝从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惊讶的面容。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谢陛下隆恩,您所说的,确实是臣女全族的期望,但,臣女不愿。”
“为何?”
“因臣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阮绮华挺直脊背,一如当初宫宴上陆临渊挡在她身前的模样,眼中满是认真。“陛下,当初臣女承诺要举全族之力,助大雍海晏河清,并非妄言。若是真的接受了您的官职,恐怕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利于调查。”
此言非虚,她能受邀混入柳家的生辰宴,同朝中各方大臣接触,无非是因为大家都当她是毫无威胁的美貌花瓶,想笼络她这颗摇钱树。
但如果她有了权力,甚至高到让人忌惮。
那么说话行事,便不再那样容易。
她早就将装弱的手帕丢弃在地,撕下面具后,面上只余下十分的诚恳。
景仁帝终于按下了试探她的举动,负手深深盯她半晌,“冯保。”
从宝座后方显现一个身影,冯保手持拂尘,笑眯眯地从阴影处走出,朝景仁帝躬身应和。“奴才在。”
景仁帝不作声,只微抬下颌,以眼神示意。而他也立马会意,将看台四周的帘子拉下。
“好了,退下吧。”
阮绮华在一旁,暗自心惊。
直到冯保施施然从她面前再次经过,她这才发现,这看台上,居然还有第三个人一直存在。
“现在好了。”掀袍抬步,景仁帝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宝座之上。
撕下方才伪装的调笑,他终于换上了帝王的威严。
沉稳的气势在帘布围着的空间中蔓延。这位年轻的帝王换下了轻佻的声调,以眼神示意她从地上起身,去他正对面的地方坐下。
“说说吧,你说的调查,是指什么;还有……前日你从朕的药库返回,又遇到了什么。”
那是鹰隼般锐利的眼神。
第27章 被识破了
一帘之隔,是另一番天地。
帘子拉下的瞬间,台上的红衣女子面容阴沉地能滴出水。
二舱的方桌处,一袭墨绿长衫的男子不动声色地紧盯看台方向,眼底一片晦暗。
桌上捏着茶杯的手暗暗用力。
能有资格上桌的没有傻子。
没有人出声,台下觥筹交错,台上歌舞不停。但细微的气氛变换之间,众人已经颇为乖觉地抬头瞟一眼容妃娘娘的面色,又遥遥望一眼看台后模糊交叠的人影。
宫里要进新人了吗?
推杯换盏的动作不停,但各自心中已经皆如明镜一般,彼此对视,一片隐秘的心照不宣。
看台上的两人注意不到那诸多的视线,只有女子片刻不停的阐述。
阮绮华垂下眉眼,端坐在景仁帝对面。
景仁帝林庄清已经是一位相当成熟的年轻君主。
此刻,他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小狮子摆件,似乎全副身心都放在了手中的物什上。
但阮绮华知道,对面男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收起和善面具的林庄清,再看向她时只剩冰冷的审视。
没有人敢在帝王的面前伪装。
她不敢停歇,一刻不停地说了她在柳家生辰宴的所见所闻,包括被刺杀与刺杀后的反常宁静。听完这一切的景仁帝只轻轻颔首,眼中并无意外。
“就这些吗?”
还是那样平淡的声音,年轻的帝王手上不停,双眸沉静如水,静静看向她。
阮绮华却莫名地心惊。
说这些,还不够么?
她眼带犹豫地看向景仁帝。
“关于柳家,你可还有别的要说?”景仁帝轻笑一声,再次看向她的眼里多了鼓励,仿佛在暗示她某些东西。
空气中的暗示扑面而来。她心头忽的一跳。
如果说关于柳家的见闻,是事实,不带偏颇地阐述出来,对她本人并无影响;那么对于柳春明的猜测,便是全由她个人,空口的猜测。
阮绮华抿了抿唇,长时间说话,她难免有些口干舌燥。茶水就在眼前,但是被那样绝对的上位者的目光盯着,谁又敢不知死活地去喝水呢。
紧张与干燥让她的声音变得干涩,她轻轻启唇:“臣女……”
对方放下了手中的小狮子摆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鼓励她大胆开口。
仿若一位真正仁和的君王。
可仔细看来,这人的眼中似乎还有一丝隐秘的狡黠。
不对。
话到舌尖,即将说出口的一瞬,她又突然顿住。
这个人,真的可信吗?
她开始回想,那日生辰宴结束,在大理寺,她同陆大人一阵语无伦次后,对方贴心地安抚并夸赞了她的细致观察。但是,现在想来,对方脸上似乎根本没有意外的神色。
一如景仁帝方才听她描述时的流露出来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