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阮绮华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血色,霎时变得惨白。
季赫楚缓慢地俯下身来,半蹲着,贴在她的耳边说道:“真可惜呀,你说不了话。阮府的下人倒是衷心的,只不过,徒劳罢了。”
他的手又一次伸了过来。
然而一支金簪冲着他的面门直刺而来,很缓慢的动作,与其说是刺,不如说是直直地从头上坠下来,只因它的主人手上已经再无半分力气。
尖端在暗色下闪出了利刃出鞘的锋芒,破开血肉的声音是一种微妙的异动。
一面倒的局势变得吊诡。
“嘶!”季赫楚本能地向后闪避,堪堪避开那器物,脸颊被留下一道血色。想大骂些什么,却被阮绮华手背泂泂流出的血镇住。
对面的女子很狼狈,但眼中确是兴奋的光。
她说不出话来,嘴型却无声地向季赫楚宣告着什么。
什么?
女子的手上,血线蜿蜒着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小洼。
但这样软弱无力的东西仍然抬了起来,坚定地对着他的面容。
怔愣的瞬间,什么东西直奔他面中而来。
噗呲——
“啊!!!!!!”
袖箭扎破眼球的声音,先是像铜镜摔碎一样的清脆,然后是绵软。箭矢的尖端从眼角冒出尖来。整个面上爆开血色。
就是现在!
阮绮华没有时间去惋惜这支箭没有射穿他的头颅,她只咬着牙,终于——
门栓被她用袖箭顶开。
夜间的风吻上她的面颊,而她终于,见得月光。
然而一只冰冷黏腻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不可抗的巨力拉扯着,企图再次拉她进入深渊。
视线逐渐模糊,这次,她不再有办法了。
真是……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有人冲了过来。
第32章 你该死!
雨水伴着雷声,如银针从夜幕中坠落。
先是几滴,然后是狂风裹挟着骤雨,铺面而来的潮湿气息席卷了整个青雀舫。
脚踝被拉扯住的瞬间,黏腻伴随寒冷一齐顺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向上攀。
眼前的光亮被缓缓吞噬。
分不清是外头的光亮照不进她眼中,还是光由内而外地熄灭。
要……没办法了吗?
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披着一身的寒气向她冲过来,脚踝处被拉扯的感觉转瞬消逝,手骨被踩断的喀嚓声与男人痛苦的惨叫声在耳边尖锐地响起,在雨滴扎到她身上之前,宽厚的炽热的胸膛先遮挡住了她。
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
“阮,阮阮……”你别吓我。
陆大人这人似乎注定活得单薄。双亲走得早,他顶着贵胄的名头,却无良师庇护,群狼环伺,他咬着一口狠劲与各家缠斗,被迫成长。
十六那年,他一人执剑,坐上了摄政王的位子,从此他瘦削的脊背便一直站在了年幼的景仁帝身前,替他清君侧、守江山,斩杀贪官污吏无数。
有人视他若厉鬼,恨不得对他啖肉饮血。
他不在乎,入仕前夜,他跪在父母的灵位前诵读祖训时便下定了决心,此生甘愿为了大雍付出所有。
所以当看到孩童在洪水中挣扎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下去做了对方的踏脚石,然后站在他肩上的幼童被赶来的妇人抱走。
妇人抱着孩童迅速撤离越涨越高的水位,不曾回头看快被河水淹没的他。死亡来临前的瞬间,他的心中满是平静。
但怀里这个再娇弱不过的女子救了他。分明是那样寒冷的江水,那样猛烈的骤雨,她的朱钗被得凌乱,她的手却那样温暖。
可是如今,金钗在她的手背留下深深的血洞。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这双手捧在手心,雨水冲刷不尽流出的血,他也捂不热这双手。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伤。
男人跪在地上,背脊弯成一张弓,弓弦在看到阮绮华大大小小的伤口时一寸又一寸拉紧,分寸和自持尽数破碎,目眦欲裂。
暴雨冲刷着甲板上的血迹,浑浊的血水顺着木板的纹路流向他的腿侧。
在衣物上晕出血色花朵。
“看到陆大人,咳咳,本官真是,哈哈哈哈哈哈。”痛意被畅快掩盖,诡异的笑声在木门后方响起。
“阮姑娘不愧是被陆大人你,还有陛下同时看上的人,肤如凝脂,果真是有一番风味的。”怪笑着的猥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高大的男人一动不动,只将苍白的女子环在中间,他对周遭的声音恍若未闻,只知道颤抖着手去探时,怀中的人只有轻微的呼吸。
不行,太冷了,她会冻坏的。雨水被陆临渊尽数挡住,他的发丝往下滴水,但他仿佛意识不到。
解下自己狐裘的手几次稳不住。好不容易将人稳稳包裹住,余光突然看见有什么东西冲他飞刺过来。
“大人小心!”
匆匆赶来的李泉急呼出声。但来不及了,那个方位,陆临渊若是闪避,势必要将怀中的阮绮华放开。
毫不犹豫地,他侧身抬起手臂,将阮绮华护得严实。
单薄的衣物怎可抵挡得住铁质的箭矢,几乎是一瞬即破,噗嗤一声扎入皮肉。唯恐偏差一寸误伤怀中女子,陆临渊抬起的手臂竟是纹丝不动。
扎入血肉的痛意被无声息地掩盖,直到确认双臂环着的女子面容依旧安宁之后,急促跳动的心才悄然放下。季赫楚不知何时扶着墙站了起来,被踩折的右手烂泥一般耷拉着,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挑衅。
“李泉,去三舱命人传我的指令,让船调头回岸,同时找人告诉冯保,让他传太医。若有人阻拦,让他来找我亲自确认。做完这些,回来看好你家小姐。在我出来之前,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这里。”他得先把潜在的危险解决。
几乎是跌跌撞撞爬过来,李泉的心神已经在看到阮绮华的一瞬间散开,那个满身血迹、一动不动的,是他的小姐吗?
巨大的冲击让他只能愣在原地,看着陆大人小心翼翼地将小姐包裹,然后随手拔掉小臂上的箭矢,仿佛不知疼痛般任由血液滴落,只轻柔地将人抱起,然后放置在檐下。
雷声轰鸣。
瘦削的年轻权贵朝雨幕迈出一步,坚定站在他跟小姐的身前,肃杀的气氛里,穿过雨幕的语气堪称轻缓,却仿佛带有万钧之力,凿在李泉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指令,将心神完全托付。
他不敢妄动,只寸步不离地守着阮绮华,直到确认自家小姐稳稳沉睡,才快速进入三舱找到掌舵船夫。
声势浩大的雨幕仿佛要将天地吞没,那道瘦长身影一步步朝更黑处踏出。
电光照亮了他锋利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与下颌的侧影连成一线,光影交错的瞬间,陆临渊直直与握拳爆冲过来的季赫楚对上。
“啊啊啊啊!!”怒吼伴随着痛呼,在雨中燃出无声的火焰。
“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满朝皆知的体弱臣子屈肘抬起,化拳为掌,一手接住爆裂的拳风,然后——季赫楚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伴随着怒吼,他唯一完好的左手被掌心包裹用力一扭,然后是迅疾利落的猛踹,巨大的不可抵抗的力量下,他整个人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到舱室的木板上,撞击中,墙面挂着的渔具扑簌簌地往下坠到他身上。
爆裂的左眼再也无法睁开,右眼的视线中也只剩下血色。
季赫楚像破布袋子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但陆临渊显然不想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灼热的怒火将他的眼瞳烧得明亮,刺伤,踢伤,还有什么?
又是一脚踢向季赫楚的腹部,剧痛让人被迫缩成一团,“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与从喉咙中溢出来的嗬嗬声接连不断,下一瞬,他整个被陆临渊掐住脖子提起。
“你就是这样掐着她的脖子吗?”
“你怎么敢!”
五指化为坚硬的爪,季赫楚的脸上,血迹与涨红并存,因为身量的关系,他被迫踮脚仰头以其获取喘息的机会。生死游走的一刻,他的脸上突然浮现起怪异的笑来。唇角努力地勾起:
“咳,咳咳……陆大人,你不如看看你的心上人……咳咳,她。”
窒息的痛苦和浑身的疼痛在季赫楚的身上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预感陆临渊骤然变化的脸而升起的满足。
“她如何?!说!”不出意外焦急的声线在季赫楚耳旁响起,他已经几乎失去了目视能力,但敏锐的听力让他没有错过对面人一分一毫的错乱的呼吸。
嗬、嗬嗬。
窒息带来的濒死感让季赫楚死死咬住牙齿,嘴角溢出血来,那张在人前温和的面容此刻扭曲变形。
门外传来了李泉慌乱的声音——“大人!陆大人!小姐发烫得厉害,小姐!”
不正常的高热?陆临渊手上一颤,脑中嗡得一声,不由自主地将人甩在地上,锐利的眸光化作刀刃刺向季赫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