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李一彦捂住脖子,一道细长如丝线的口子出现在那处,血线隐约从伤口显露。“你看你看,我方才一个不注意,就被胡人留下的陷阱划伤了。”
“大人,那好像是横生的树枝......”个高憨厚的赵六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副使何时变得如此磨磨唧唧,这一路上得亏宋姑娘带着他们走上正确道路,李一彦一惊一乍的,不说宋姑娘黑脸,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去去去,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李一彦有苦说不出,宋将军就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他哪敢不把眼珠子贴宋臻脑门上。
就算宋濂不送他上一天,亏待为大雍做出巨大贡献的宋将军的独苗苗,他敢保证,也是会被京城所有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这趟追人,要是碰不到丘林轩也就罢了,要是好死不死那小子真来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李一彦颇为头疼地一面跟紧宋臻,一面在脑海中思索着,他该如何不打消大小姐积极性的同时,让她不着痕迹地混个战功。
或者自己能不能按住姓丘林的胡人小子,让他被宋臻摘下脑袋来呢?
天色大亮,自清晨起笼罩在山林中雾气渐渐散去。
前方的路比方才好走些了,但李一彦不自觉叹了口气。胡人必定是在夜色的掩盖下遁走,天亮了,好搜寻了,这个时候的胡人应当也在新的落脚处安营扎寨了。
又是一根突如其来从一侧斜斜飞出的枝条,李一彦漫不经心地拨开了它。
没事的,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他也必须给人找到了揪出来,更何况这样短短的时间,他们再能躲,又能躲到哪去。
深深浅浅的脚印到了一处草丛格外茂密出断开,一路追查的领头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可是口渴?抑或是脚酸?”
“......不。”一路冷着脸的宋臻的语气变得古怪。虽然他知道这很不合时宜,但他还是从这短短的一个字里读出了奇特的味道。
这个字从喉咙中挤压出来,若有似无。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窥探到猎物踪迹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兴奋咕噜声。
能让宋臻兴奋起来,难道是......?
李一彦侧过身,抬手平放示意众将士勿要发出声音。
自己则是几个错步,游鱼一般不着痕迹地换位到了宋臻身旁,领先她半个身位的地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杂乱的树丛中,有人影快速晃动。
【追!】
宋臻单手抬起,指了指自己,然后握拳屈肘举起手臂,上下快速摆动几下,示意自己先快速追上,让其他人跟上。
但李一彦显然不同意她的主张。他抢在宋臻出发之前,未做指挥,先行动了。
——在这样的突袭中,不需要两位同时行动。
落后半步的宋臻气得咬牙,暗骂李副使无半点将领风范。却见后方一众金吾卫默契的半屈膝紧凑跟上,无一人掉队。
当下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紧随众人身后。
打头阵的李一彦也终究是显露出了匹配他身份的突袭手段。
猫腰屈膝,脚尖点地,像山林中自然生长的动物,几个起落之间飞跃出几丈远,不过几息时间,已经悄然接近目标。
“咖嚓——”
“谁?!”树丛后的影子站起来,浓重的血腥气从他所处的位置散开。他的身量几近一座小山,在察觉危险的一瞬间,背部鼓胀的肌肉暴涨起来,几乎要将衣服撑破。
呼吸在一瞬间冰冻,宋臻的身体大幅度前倾,眼见着就要落地发出更大的声音,好在赵六的手臂稳稳拉住了踩到坑里的她,而她以一种有些滑稽的姿势,类似被提着后颈皮的幼犬,停留在半空。
“呖,呖”“忒.......”受惊的鸦雀从枝头发出尖锐的叫声,细小的翅膀急促扇动过后,砉(hua)地一声从树枝起飞,失了压力的枝条快速回弹到原有的位置,发出细微的晃动声。
“哈,该死的麻雀。”(胡语)
那大个子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腾飞的麻雀,片刻后,小山轰然倒塌,青筋虬结的肌肉放松下来,大个子挥了挥手臂,四下张望过后,盘腿又坐了下去。
赵六也找准时机,将宋臻稳稳放在地上。遥遥看到宋臻安稳落地的李一彦这才松了口气,将取出的飞镖再次送回袖中,这才惊觉背后已经是一片冷汗。
李一彦停在了在距离目标最近的枝头,低头定定观察大个子胡人。
只见那人腾的坐下后,拿起了方才血腥味的源头——从脖颈处被撕开,尚且在汩汩流血大型野兔。
但他似乎闻不到这样猛烈的血腥味,抑或觉得这是美味的象征,大手一掏,便将野兔的内脏扯了出来,那兔尸不知被牵扯到了什么经络,后腿不自觉地抽动一下。胡人随意丢在一旁的空地上,与生生拔下来的皮毛混在一起,血肉模糊的一团。
腥味顺着风涌入众人呼吸之中,噎得众人面露难色,只有处在腥味中心的胡人毫不在意,三两下将带着血的兔肉塞进嘴里。
末了用拇指粗略将唇边的血渍擦擦,低语了一句什么之后,起身拍了拍肚子离开了。
李一彦站得高,待胡人走远,细细看过胡人前进的方向后,几个飞跃,又回归了众人的队伍。
“那是个‘眼睛’。”李一彦罕见地放下了先前的笑意,面带凝重地对众人说道。
胡人将驻扎处附近观察情况的小兵叫做“眼睛”。若是“眼睛”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们不会撤离,而是会立即蜂拥而至,企图将敌人蚕食。
“但方才你不是伪装得很好吗?我断定他不曾起疑心。”
“也许是。”李一彦顿了顿,看向那处空地,“他也许没有对这附近有鸟类起疑心,但我怀疑,他已经闻到了我们身上的气味。”
“怎么会!血腥味那样重......”
李一彦不欲对胡人的嗅觉有多灵敏再多做解释,只是当机立断地下令,让众人立马撤离,同时告知身量最轻巧的一名金吾卫,命他快速先行回去搬救兵。
“若时间不够,直接去宋家见宋将军。不必同陆大人禀告,将军自会行动。”
“是!属下这就出发。”
“出发什么?来都来了,不如一并留下吧,中原人。”
轻快愉悦的少年嗓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嗅觉如鬣狗一样灵敏的胡人们,果然赶来了。
——
距离礼佛大典,还有两日。
钦天监监正将柳春明的院门敲得震天响,面上的兴奋掩都掩不住,显然有什么急切的喜事想要同柳春明商议。
但他来得似乎不凑巧,柳春明的院门在大力的敲击下纹丝不动,院中一片安静。
“这老狐狸,作甚去了?这么要紧的关头,不上朝也不在家的。”
更奇怪的是,偌大一个尚书府,竟连丫鬟婆子都见不到几个,从进门到现在,见到的为数不多的下人,都是一副缩成鹌鹑的模样。
别说抓来问话,连他稍微走近两步都吓得颤抖。
监正咂摸两下,反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人抬着的大木箱。
罢了,反正这人被用了药,总不会插翅膀飞了,暂且让下人搁在柳家便是。
“抬到柳大人库房去吧!待他回来,告诉他钦天监给他送了份大礼!”
“是。”“仔细着点!里头的东西贵重着,若是损坏了一丝一毫,你们两个的命加起来都不够赔的!”
两下人闻言默默紧了紧手上的力气,在监正哼着的小调中拐进了库房。
第53章 做个交易
狭小的房间中一片昏暗,墙壁上被不知何物划出一道道红褐交错的印记。唯一的窗户被人用木板钉死,腐朽与尘土堆积的混杂气味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在进门的一刹那就被逼退。
然而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竟还有人存在着——厚重的呼吸声在这处密闭的空间中格外触目惊心。那是地上的女子发出来的,此刻,她额角的汗珠止不住地下落,身体却因畏冷而紧紧蜷缩,面上分明是高热导致的潮红。在她身下,茅草铺就的“床”散发出陈年腐朽的血腥气。
离开这个空间的唯一途径,是她近在咫尺处的木门。门被人从外部牢牢锁上,连门上探视的小窗也被封得严实。
唯一的光亮从木门底部洞开的方形窗口中透出。那便是每日,不对,不定时给她投喂食物的窗口。这窗口五寸见方,将将够尚书府小厨房里缺了口的那个瓷碗挤进来,除此之外别说成年人,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孩恐怕都很难通过。
柳如霜被关在这里不过两日。但食物与水的短缺和冬夜的寒风已经给她锦衣玉食惯了的身子带来强烈的不适。
高热让她整个人如飘在云雾中。被捧在手心呵护多年的柳二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细长的眉毛深深蹙起,她嗫嚅着嘴唇,不死心往外喊:
“放,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