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分笃定,底下那帮眼冒绿光的蛮子甚至会将他们撕碎分食。
树干的晃动愈发剧烈,这群崇尚着草原与沙漠之主的绝对的野蛮人,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将局面逆转。
密密麻麻的怒吼着的胡人仰起头颅,等待猎物入喉。
“啊!!”
箭矢在剧烈的晃动之下不断偏移,脚下不断打滑,可下坠是万丈深渊,这颗被冲击得晃晃悠悠的树,成了拉住二人性命的丝线。
丘林在这样的摇晃中笑得张狂肆意,不摇晃不但没有让他像对手一样小心翼翼,反而成了他脚下的戏台。
他在期待这出以活人为祭品的戏剧落幕,也期待拉着敌人性命的丝线在某一瞬间,“啪!”地一下断开。
丘林耳边挂着的银铃随动作叮当作响。“放弃吧,孱弱的汉人。”
一刀,正中李一彦大腿。“啊啊啊——”深可见骨的刀伤让李一彦的裤腿几乎瞬间被血液染透,他无法抑制地痛呼出声。
“什么声音?”
寒山寺西厢房,肤色苍白的权臣猛地睁开双眼。
声音是从后面的山上传来的。
那个方向......难道是?!
浑身的血液控制不住地向上涌,不祥的预感将他笼罩。
下一刻,从未有过的尖利的哨声以不可挡的锐利之势冲上云霄。仿佛要与之响应一般,以寒山寺为中心的鸟类鸣叫声此起彼伏地扩散至整个京城。无数簇火苗从这座天子之城的角落燃起,熊熊火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方向,剑指西郊!
不能耽误,绝不能耽误。
夜间的风与模糊的视线没能阻拦他分毫,陆临渊的手死死握住缰绳,马鞭被他甩得在空中飞舞。那是他过命的弟兄,也是他肩上的责任,李一彦还尚未娶妻,酒醉之后的赵九还念叨着想回中州老家见见老母亲,季明还想给妻子攒一套头面。
那是他的亲人。
尖利急促的哨声不断响起,京城内外的飞鸟簇拥着相随。
探子昨日来报,张渡分明已经进入了大理寺。早已集结好的人手为何迟迟未动?!是找错了方向吗?还是被何人阻拦了?
亦或者,是张渡难道反水......不,不可能。
陆临渊在脑中飞速思索着所有可能的情况,他几乎趴在了马背上,与夜间的每一缕吹来的风融为一体。
等着我,撑住,一定要等着我。我永远不会放弃你们。
“放开他!!!”宋臻的脑中空白僵直,她听见自己怒吼的声音从口中传出来,握着弓箭的手几乎要将薄薄的皮肤撕裂,勒出血来。
“这一刀,是还你的。”丘林朝宋臻高高挑起眉。意有所指。
他咧开嘴,手起,直视些宋臻的眼睛,又是一刀。
“这一刀,才是送给他的。”
刀锋划破皮肉,砍上骨血。血迹顺着枝干流淌下来,疯狂的胡人竟争先恐后地伸出舌头去舔舐。
李一彦几乎站不起来了。
是我害了他?不!!
宋臻目眦欲裂,抬手挽弓,三箭齐发,直冲丘林面门。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愚蠢啊……”丘林意味不明地快速笑了一下,那是再讽刺不过的一个笑容。下一瞬间,他持刀的手高高扬起,却不是朝李一彦砍下,而是直接将大刀甩向了另一处树枝。
那是,那是宋臻的方向!
不可以。
李一彦本能地举起剑来,飞蛾扑火一般撑起身体,朝那柄致命的刀挡过去。
叮——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挡住了!他呼出胸口的气。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
但随着长刀落地的声音,充满痛苦的吼声响起——
“不!!!”
天地之间,所有声音均静默了下去,只有宋臻撕心裂肺的怒吼。
以及她掩盖住的虚弱的,隐忍的呼痛声。
别看......
这一方小小的树林,只余下了坠落的身影。金色尾羽的箭矢深深扎入他的肩背,那张永远生动的脸随着坠落的风声缓慢地变形。
而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别看他。
记忆的画面随着他的下坠寸寸破裂。宋臻竟然笑起来。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成熟。
她最后一次抬手挽弓。
几乎倾斜的大树不受控制地轰然下坠。虚空中,宋家祠堂满门英烈温柔地将她托起。
噗呲。
熟悉的穿透血肉的声音。
那支箭穿云而出,一箭封喉。
银铃声戛然而止。那位从草原与沙漠并存之地远道而来的异族王子,瞪大双眼,瞳仁扩大。
树木与仇恨轰然倒地,砸出完美的空缺,然后是嘶吼的人群蜂拥而至。
宋臻闭上了双眼。
还好,砸下来的方向,恰好能为李一彦寻一处庇佑。
她爹杀了胡人的头儿,当上了大将军。
她也杀了胡人的头儿,死后应当也能追封个大将军。
不亏。
就是苦了李一彦,蠢货一个。还非要扑过去挡住那把刀,也不看看自己连站都站不稳,死了变成魂魄,也是个残缺的。
宋臻好整以暇地等待剧痛袭来。但是没有。
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咖嚓的声音,有人徒手接住了她。
谁这么不要命?不知道那么高的地方不应当伸手接人吗?怎么也该缓冲一下的。
她蹙起眉,想睁眼斥他两句,高空坠落的眩晕感却让她一时间睁不开眼。
“臻儿!!!老子杀了你们!”
她听错了吗?为何听到了阿爹的声音?!陆大人不是说阿爹不是在家休整着,带着宋家军做别的任务吗?
私自离位这样是否会影响将军府的名声?
她胡思乱想着,若是私下带了府兵前来,不知能否抵得过那帮胡蛮子。她需得打起精神来。
周遭兵戈相接的声音不断,宋臻伸手,胡乱摸索着她的弓箭,可她睁不开眼,站不起身。
一片混乱中,有人将弓箭递到她的手中,熟悉的兵器被她紧紧握住,她用力睁开眼,腰腹用力,想要站起。那人却按住了她的肩膀,拦住她起身的动作。
老爹不知哪去了,不远处同胡人打斗的小兵也全然陌生。唯一熟悉的,只有面前的陆大人。
此刻他正拍拍她的肩膀,眼神坚定道:“安心休息,一切有我们。”然后手握长枪冲上了厮杀的战场。
第62章 不起眼的小太监
雷声大作,乌云缓慢地聚集到祭祀台正上方。
香炉的背后,巨大的佛像阖目而坐,金光暗淡。
“皇上,为了让佛祖看到您的诚心,这龙头香,恐怕还是得您还是亲自点上,比较妥当。”监正堆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在白光的投射下,显得鬼气森森。
景仁帝不悦,自己却没有直接开口,一个眼刀丢给了冯保。
“监正大人,为表真心,亲自燃香在理,但将龙头香插入香炉这样卑贱的体力活计,还是让咱家手底下的人做了吧。皇上万金之躯,万一磕了碰了,咱家孤家寡人的还好说,监正的家眷妻小,怕是都......呵呵,佛祖在上,可不该说什么杀生的话。”冯保噙着笑,一副“我真心相劝,您莫要上赶着找死”的模样,对监正道。
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论皮笑肉不笑,怕是少有人能比得过皇上身边最亲的大太监。
监正脸上全是难堪,被一个阉人指着鼻子咒妻儿,让他气得话都说不全。“你,你你你。”
冯保则完全视而不见,只用二指捏着拂尘,对台上的阮绮华二人道:“不快快动手,还等着皇上亲自来请你们吗?”
“是!”走在前头的小太监被针锋相对的场面震得有些哆嗦,只有阮绮华利落得应了下来,接着龙头香推着小太监往前走,三两下将香插上了炉。
手脚之快,让监正又是一阵不满。“那现在,便该请皇上上台准备燃香了吧!”
“合该如此。”景仁帝不再推脱,这就要迈步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官员,上百双眼睛盯着这处,任何一点错漏都要被放大。
景仁帝仪态端方,少年帝王的脚下是沉着冷静。没人挑得出错漏来。
但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咚——沉闷的声音响起,那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怎么回事?!”景仁帝停下了脚步,面前的太监双膝跪地,额头与木板重重碰撞,砰砰作响。
“奴才,奴才该死,方才不知为何膝盖一软,竟不自觉跪了下来。皇上,皇上饶命啊!奴才不是故意惊扰皇上。”
眼见这小太监脸色煞白得成了纸,嘴唇也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他身旁另一个小太监也跪了下来,“皇上,皇上饶命,此地的气势太盛,我们这些奴才福薄,如何压得住,他方才便是被这怒放的威压压弯了腿。皇上,实非奴才有意冒犯,求您明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