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
他用了这么多年，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原本应该是站在实验室里、亲手去做实验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的他，连最基础的实验操作都已经无法独立完成。
他的双手虽然还能灵活地操控实验器材，但轮椅却限制了他的高度；甚至于连写论文都没法一气呵成，需要写一会休息一会。
更重要的是——他未来的研究生涯，也势必会受到身体状况的限制。
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他从未真正面对过这个事实。
桑渺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心疼。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
“沈煜。”
她慢慢地说道：“你已经足够好了。”
“你不用证明什么。”
沈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害怕自己“不能再做什么”，他害怕自己“无法继续走下去”，他害怕自己“最终变得无能为力”——
可是，桑渺一直都在。
她告诉他：你不用逼自己。你可以选择。你可以停下来。
你可以，只是好好地，做沈煜。
他闭了闭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许久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煜这段时间，总觉得日子过得有些恍惚。
他的论文已经完成了初稿，导师对他的研究很满意，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将他推荐到最顶尖的研究所就业。
一切都在顺利地向前推进。
但他心里却始终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感觉。
他努力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身体状况的变化是必然的，截瘫也不是终点，他依然可以继续研究，继续在学术领域有所作为。
他甚至尝试用理性分析自己的处境，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
他就是做不到。
时间过去得越久，他就越难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体。
他还是无法真正地“放下”过去的自己。
有时候，他会在梦里“站起来”。
梦里的他还是那个习惯了自由行动的自己，甚至还能走进实验室，站在实验台前，熟练地进行实验操作。
可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时，那种失落感几乎能把他整个吞噬。
他总是下意识地在心里想：如果我是正常的，那就好了。
然后，他又会意识到，这种想法根本毫无意义。
桑渺还会愿意一直陪着他吗？
他当然知道她对自己好，甚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越发地感到不安。
她真的不会后悔吗？
她家境优渥，漂亮又聪明，未来的人生可以有无数种选择。
而他呢？
他的人生已经被定格了。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一直努力地向上爬，以为自己终有一天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
但现在，他的人生被截断在了轮椅上，未来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提前限定。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如果有一天，桑渺厌倦了这一切，选择离开，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怪她。
但他也很清楚，他根本无法承受失去她的那一天。
所以，在很多个深夜，他都会想——
如果终究要分开，那是不是早点结束比较好？
桑渺第一万次察觉到了沈煜的不对劲。
他最近不怎么爱说话了。
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不易察觉的安静。
他的生活作息依旧规律，论文还是照常写，实验室的研究也没有落下。
但他身上那种锋芒，仿佛在慢慢地消失。
桑渺刚开始还以为是论文收尾阶段压力太大的缘故。
但后来她发现，不管她怎么逗他、怎么试图吸引他的注意，他的反应都比以前慢了一拍。
就像是整个人的状态都陷在某种不属于现实的情绪里。
于是，这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沈煜。”
她把他逼到了阳台上，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沈煜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没有啊。”
“没有？”桑渺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沈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真的没什么。”
“你骗人。”
桑渺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缓慢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迟早会分开？”
沈煜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一刻，他甚至有种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人看透的感觉。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干涩：“……我没这么想。”
“但你在害怕。”
桑渺眯了眯眼，缓缓道：“你害怕有一天，我会后悔，会离开。”
沈煜握紧了轮椅扶手，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桑渺能感觉到，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色。
她的心忽然狠狠地一疼。
——原来，这个人一直都没有安全感。
桑渺第二天直接拉着沈煜去了医院。
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甚至连他导师的假都请好了，带着他去了心理科。
沈煜一开始并不想去，但看她的态度坚决，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医生做了一系列评估后，给出的诊断结果是——
轻度抑郁。
当医生把这几个字写在病历本上时，沈煜几乎是愣住的。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贴上这样的标签。
他只是有点疲惫，他只是……有时候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已。
但医生告诉他，这种情绪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日常状态，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类为“想太多”或者“压力太大”。
“你需要治疗。”医生说，“不管是心理上的干预，还是药物上的辅助，都是可以帮助你的。”
沈煜看着病历，嘴唇微微发白，半晌后，才低声道：“……我只是，不太习惯。”
“你是在试图接受自己现在的状态，但做不到。”
医生的语气温和：“这很正常。”
“你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你需要的不是‘强迫自己接受’，而是学会‘如何共处’。”
“但在这之前，你需要承认一点——你已经陷入了抑郁的状态。”
“而它，不是你的错。”
沈煜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回去的路上，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桑渺始终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着他。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难接受的过程。
但她也知道——
沈煜不是一个会被困在原地的人。
哪怕需要一点时间，他也一定可以走出来的。
而她，会陪着他，一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第52章 最勇敢的决定最坚定的拒绝沈煜最……
沈煜最近的情绪好了很多。
自从确诊轻度抑郁后，他在桑渺的监督下规律地去看心理医生，并且尝试了低剂量的药物治疗。
这些药物不会让他彻底摆脱抑郁，但至少能让他从那种持续的低落状态里缓缓浮起来。
他开始慢慢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会主动去做一些之前不愿意尝试的事情。
比如去实验室的时候多跟师弟师妹聊天，或者听桑渺念叨她的漫画连载。
虽然情绪的恢复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但他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至少，在面对桑渺的时候，他能更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他没有想到，桑渺会突然说出那四个字。
——“我们结婚吧。”
那天晚上，他们刚从餐厅回来，夜风微凉，街道上的灯光投下柔和的暖黄色。
沈煜坐在轮椅上，桑渺推着他，一边低头跟他讲她连载的漫画最近又爆火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我最近发现，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想一辈子跟他
在一起。”
沈煜偏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突然这么感慨？”
桑渺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绕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的轮椅扶手上。
然后，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煜，我们结婚吧。”
沈煜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的第一反应是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当他看到她眼里的认真和坚定时，他才意识到——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想结婚。
可……
沈煜心跳得很快，可他的大脑却瞬间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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