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妻_九冉【完结】(14)

  裴沅微微颔首,宝玦抚手,两侧的月色秋罗帷帐缓缓落下,将人隔立在外间。

  “阿姊。”

  裴泓不想会被拒之门外。

  “颍公何以唤之?又因何来拜?本应是我郑门下妇裴氏前去贺颍公登位之喜,不想劳您屈尊来此。”

  裴泓被嘲讽的有些气恼,却还谨记阿母临行前的交代,只得忍下,“阿姊何必如此?我已同郑公言定,阿姊你贵为我河东裴氏长主,原是他荥阳郑氏亲娶,岂能贬你?”

  裴沅毫不在意,“无需他贬斥,我已上表自请下堂,隔日便回东岩,你更不必多言,回你的冀州作家主去罢。”

  说罢,起身便去。

  两侧仆人随即挽起月色秋罗帷帐,只见紫绡翠纹的裙裾从眼前经过,所行之处,散着淡淡幽香沁入心脾,仆人不敢动作,却愈发恭敬。

  外间的裴泓已然气急,顾不得外庭众人,便要闯进内间,却被人拦下。

  “阿姊为何要回东岩?莫不是我作家主你不如意?你心中只当那裴济你兄弟不成?”

  行至一半的裴沅顿足,长叹一声。

  “不知你还可记得阿父临终前的遗言?”

  “亲正人,行正事,闻正言,勿为小人所诱,勿为邪说所惑,兄弟宜亲,贤臣宜保,绵延宗族裴氏之庆也。”

  裴沅言语坚定温和,眸中却不见光彩,薄唇轻启,“你为登大位,与伯渡生死相争,不记前言,损裴氏百年基业,我愧对阿父,从此与你不再相见。”

  裴泓微微颤抖,如同山峰崩塌般嘶吼,“阿姊,他已经死了,河东裴氏绵延千百里,尽在我一人,你还要与我如此?”

  裴沅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抹苦笑,不再劝说,“临别前,我再赠你一言:卢氏此人,不可尽信。”

  “裴沅!”裴泓愈发恼怒,推开仆人,撕开碍事的秋罗帷帐,一把扔开,看着背对他的裴沅,厉声吼道,“阿母果然言中了,你从始至终都只当那裴济是你的兄弟,如今连我和阿母都不认了。”

  裴沅却不再多言,向内行去,发髻间插着的步摇,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嘴角微微含笑,通身皆是一丝不染的淡雅,映衬着她端庄而高贵的气质。

  留在原地的裴泓气极,不住的斥道,“除名!除名!自今日起,你从我裴氏除名!”

  第13章

  颜霁沿着飞浦桥,又过弦歌街,凡是那衣料铺子,都进去问询一遍。

  “请问,您这儿可收绣好的罗帕?”

  听那小娘子的话,想是那康妈妈偷瞒着主人家做的这偷买手帕的勾当,如今被主人家查明,撵回家去了。

  如此一来,娄氏这绣手帕挣钱的营生便是断了路。

  颜霁不觉失望,反而松快许多。

  娄氏的哮症本就时好时坏,日日夜夜都捧着那绣棚不松手,劝她几次都不肯罢手,如此她也能多歇歇了,这旬摘得药草换来的银钱抹去花销,还余下足足一吊钱。

  至缴税之日,还有三月,再攒一吊并非难事。

  此番逗留,一是为着手帕,既是这手帕已然绣了,能换些银钱最好。二是为能看看情况,几家对比,买些小碎布料。

  原是想着与康妈妈相熟,向她讨要些最好不过了。

  不知问了几家,走得腰酸背痛,腿脚发麻,总算寻到了一家。

  “你这帕子怎么卖?”

  “原是四十文一条,这些您若是都收了,给您稍稍便宜些。”

  颜霁问了几家,方才知晓康妈妈收的这价格比着旁人家的已是压了许多价。想来,娄氏也心知肚明,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四十文?”主人家摇了摇头,“太贵了,小娘子你便宜些。”

  颜霁故意说这么高,原本就给了对方还价的余地。

  “这二十条您若是都要了,我一条便宜您两文,如何?”

  主人家放下手帕,仍是摇头,“还是太贵。”

  颜霁哪里不明白这一套砍价还价的流程,便也接道,“您看看这绣活,多细多密的针脚,您往出卖倒手也得赚一半不是?”

  这主人家见她如此老道,也不是个新手,便也不磨蹭,干脆的很,“你再便宜点,我都要了。”

  颜霁心知这便稳了,“既是您诚心买,一条再给您便宜两文,这可是最低价了。”

  “再便宜一文,”主人家继续下压,“也好歹给我凑个整。”

  二十文本不是小数目,足够她买一斗米了,但比着原定的三十文一条也算不亏,心一横,答应了下来。

  “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颜霁数清楚钱,主人家验好货。

  “这些碎布头子您可还有用?若是没用,您送我可好?我瞧着您也是要扔的,我捡了省得您再跑一趟了。”

  她早盯上了这破篓子里的碎步,颜色繁杂,大小不一,做不了旁的,挑挑拣拣应该还能做几条月事布。

  “拿去罢,拿去罢,”这主人家自觉也占了便宜,听着几句客气话,便也松了口。

  “多谢阿姊,你真是个好心人!”

  “唤什么阿姊?瞧着你比我家大女也大不了几岁,唤我一声蒋妈妈便是,日后再有手帕,还拿我这儿来。”

  “我知了,多谢蒋妈妈。”

  银钱贴身放好,碎布料放在竹篓中,还得再去买些米面。

  家中多添了一口人,米面消耗的快了很多,茯生那人无所事事,却吃得极多,顶得上她和娄氏两人的饭量了。

  回头得想想,给他找个活做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吃软饭?

  “米价又涨了?”

  还没踏进粮行,便听得抱怨纷纷。

  “你还不知哩,不止是米,面,盐,都涨了。”

  “好端端的,涨什么价?”

  “谁知道?听说方才城门口又贴告示了,等会儿咱也去看看......”颜霁老老实实排着队,张大了耳朵接收着四面八方的消息。

  “我排着队怎么又涨了?”

  “多少了?”

  “二十五文了。”

  此言一出,原本站在门外排队的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哄闹起来。

  颜霁抬头去看,前面还有两人,身后不知何时又来了许多人。

  “我们好好的排着队,怎么说涨就涨?”

  店内称米的伙计两手一摆,“物以稀为贵,您不买请回,自有买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

  那人说着就要上前去撕扯,被同行的人拦了下来。

  “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不买今儿回去吃什么?少买些过几天再看看情况嘛。”

  那伙计高高在上,“到底买不买?”

  “买,买,”那人掏了钱,“来两斗。”

  颜霁想起方才离去的两人说起的告示,又回想起自己差点撞到的马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这种种迹象,似乎都昭示着动荡,粮价骤然上升,除去商家的饥饿营销,想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战争。

  “小娘子,你买多少?”

  颜霁回过神来,“我也买两斗。”

  照惯例,买一斗也够她与娄氏吃两个月了,如今又添一人,以她一人之力,两斗尚且能背得动,也不会在众人间显得太过突兀,省得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

  背着沉甸甸的竹篓,颜霁从水泄不通的粮行里挤出来,擦了擦额间的汗,又顺着人群往城门方向走去。

  果真,还未出城门,人流已经汇聚在了各个市集口,举目四顾,街道两旁的店肆竟显得空空荡荡,待出了城门,城墙外的围观人群亦是一层又一层。

  颜霁没有上前,停在茶摊前,听得来往行人议论纷纷。

  “这世道,可不好过咯!”

  “上头可想着法子从咱们口袋里掏钱,米面涨价暂且不提,连这小儿女的婚事也管得愈发紧了。”

  “可不是?我家那婆姨还说等明年再给小女寻人家相看哩,这下可好了,再不抓紧就成了烫手的山芋了。”

  “寻了人家能如何?昨儿还听说冀州调了兵,不知又去哪打仗了?好好的小子,都扔战场了。”

  “唉!这些士族争权夺利,倒把咱们往绝路上逼。”

  ......颜霁想着这些话,心里也打起了鼓。

  看来,她的推断没有错。

  米面涨价,是一场战争爆发前的最后警示。如今王朝天子无力,士族相互争斗,屯田征兵,赋税徭役日益繁重,底层百姓度日维艰,来往消息不便,如今传播到底层,人尽皆知,想来战争或许已经一触即发。

  这样的事,颜霁无力思索,她只能暂且将她与娄氏二人的生计放在首位。

  重新背起竹篓,慢慢走到城墙边,站在外围,细细看着那几张告示。

  “制女年十五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十七不嫁者,罚五金;二十不嫁者,家人坐之。”

  旁的颜霁都没看进心里,只有这一条限婚令,与她切身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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