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村里人?”
“甭管是不是村里人,只要不是咱爹娘就和咱没关系。”
赵铁牛想想也是,抓着箩筐的绳子往前去了。
山间树多,树的阴影笼罩下来,不算晒,大家又走了四五里,零星的茅草屋跳进视野里。
大枣村这面的山高,整个村的房屋散乱的落在树木间。
赵广安将牛车停在路边竹林旁,朝赵大壮喊,“不能走了。”
已经走了十里,再往前,没有歇脚的地儿了。
赵大壮把手里的牛绳给弟弟牵着,站直身吆喝,“大家伙去竹林休息,傍晚再走。”
老村长坐在牛车上,琢磨着要不要去拜访下村长,百户为里,大枣村和近溪村同属一个里正,村里缺水已经十来日了,即使劝不了他们逃荒,告知水的位置也好。
他自认没什么本事,但没害过人,离村时,他给桑桃村的村长留了一行字,写在村口的石墩上,桑桃村的村长要是看懂了,不日就会带着村民们追上来,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滑下车,朝羊肠小道走去。
忽然,一股鸡屎味窜入鼻尖,他心下警钟大作,“滚...”
话一出,他愣住了,因为没声,他不死心,使劲震了震嗓,“滚。”
别说声儿,气音都没了。
赵铁牛竟没挨骂,纳闷的凑到老村长前边,见他攥拳跺脚的张大嘴却没音儿,一脸了然,“看吧,我就让你别说话你还不信,哑了吧?”
“......”
老村长怀疑堂弟是被这个儿子气死的,举起拐杖往他身上挥。
赵铁牛一年四季都在赵家做短工,肉结实得很,他拍拍胳膊,“嘿嘿,不疼,四叔,你是不是没力气了啊,听我的,去车上坐着,这三天好好恢复...”
进城后还有场硬仗等着呢。
这话他没说。
他相信,以四叔的聪明,肯定懂,“四叔,我扶你去车里吧。”
族里人抱着竹席往竹林去,这时候去车里不是晒太阳吗?
老村长拂开他伸来的手,怒冲冲回了竹林。
梨花看老村长勃然大怒,抱着竹席走远了点,竹席是老太太屋里的,老太太认床,竹席帷帐全拆了带着。
她往前几步,听到大伯娘夹着哭腔的音,“娘,我们没带铺地的席子。”
老太太语气不善,“那三个箱子装的什么?”
元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大房的行李塞了五个木箱,在老太太的唾骂下缩减成了三个,基本都是四季衣衫和布匹首饰,以老太太的性子铁定容忍不了。
见元氏哑巴,老太太火冒三丈,“其他人都知道带竹席你不知道?我说你脑子成天想啥呢?”
已经坐下的老吴氏又开始拱火了,“广昌媳妇,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元氏哪儿敢?被老太太看到,肯定大发雷霆了,回道,“我找其他人问问...”
梨花找了处地势平坦的地铺竹席,老太太盯着元氏方向,哼哼不停,“你大伯母就是个蠢的。”
见其余两个媳妇两手空空的站在旁边,“你二伯母和你阿娘也是。”
梨花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要叫她们过来吗?”
“她们要过来就过来,不过来就算了,我这个岁数,难不成还要伺候她们不成?”老太太脱了鞋躺下,只觉骨头像散架似的,还饿得慌,问梨花,“饿不饿?你佟阿婆给我装了几个馒头,吃不?”
“我不饿。”梨花吃了糕点又喝了水,能撑到天黑,她问老太太,“阿奶饿了吗?我给阿奶拿馒头去。”
馒头放在竹篮子里,这会儿还在
车上,梨花把腰间革带别着的扇子给老太太就跑了出去。
赵广安正准备卸车,梨花提了竹篮走到他跟前,“阿耶,吃馒头吗?”
“不饿,你吃你的。”
梨花扯了半块递到他嘴边,赵广安宠溺的张嘴。
梨花笑起来,“阿耶,卸车套车麻烦,就让它这样吧。”
“累着牛咋办?”
“多喂些水和草。”
大枣村虽然人少,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怕那些人冲出来抢劫。
赵广安汗流浃背,真不想动了,梨花一说立即松开拽绳子的手,去后边抓了两把枯草过来。
牛嗅到味道,歪过脑袋,张嘴嚼起来。
梨花观察着周遭情形,“阿耶,咱们来这儿有一会儿了,为啥不见大枣村的人出来?”
“天热吧。”赵广安道,“要不是去县里,我也不想出门。”
梨花觉得不是,“阿耶,要不让村长爷派人去村里瞧瞧?”
要不是往前没有更凉快的落脚地,她是不赞成在这儿歇息的。
这儿离大枣村近,而村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你村长爷可比你聪明,你就甭操心了。”
没见过哪个小姑娘像梨花这么焦虑的,自从病好,她就没停下过。
赵广安拍拍她的头,一脸得意,女儿像他,到哪儿都有警觉,不像他兄长,隔三差五就被小偷偷钱…
他沾沾自喜的催梨花,“外边热,你去竹林待着。”
梨花不放心,跑到路边往远处眺望。
烈日下,草木枯萎,茅草屋好似废弃般,屋前屋后长满了杂草。
她跑进竹林,把竹篮给老太太后,去找赵铁牛。
赵铁牛握着把破烂的竹扇,嬉皮笑脸的给老村长扇风,见梨花凑过来,朝她扇了一扇子。
梨花不适应的闭眼,“铁牛叔,婶娘不回娘家看看吗?”
“那可不敢回。”赵铁牛东瞅瞅西瞅瞅,压低声道,“你婶娘的娘家人凶残得很。”
梨花吓白了脸,“如何凶残?”
莫不是喜欢吃人?
合寙族壮大后,不乏有些恶人效仿,他们架起釜,将人肉切成小块丢进釜里煮,人骨则用来炖汤。
光是想着,梨花就浑身哆嗦,焦急的又问了一遍,“铁牛叔,他们如何凶残?”
“打秋风打到你成穷光蛋。”
“......”
梨花表情凝固,赵铁牛以为她不信,认真道,“你回去问你阿耶我家怎么穷的就知道了。”
成亲那会,那边人不怎么过来串门,他爹娘过世,那边就憋不住了,拖家带口的住到他家,十天半个月不出门,也不回家。
为啥他没走过山路,因为他岳父到他家的时候多,而他去的时候少。
说到这,赵铁牛念起老村长的好来,“幸好你四爷爷出面,要不然,我估计沦落到去你家做长工了。”
扛着锄头经过的刘二瞅了瞅他,煞有介事的开口,“我觉得做长工挺好,要不是做长工,我们只能进城乞讨...”
冷不丁有个凉飕飕的声音冒出来,赵铁牛吓得一缩,见是刘二,反驳,“你们那是运气好,碰到了好东家。”
刘二满脸不解,“你做长工的话,我们不是一个东家吗?”
“......”
梨花败下阵来。
逃荒呢,这些人为何不紧张,尽挑无关紧要的话聊?她看向老村长,“村长爷,要不要去大枣村瞧瞧?”
第10章
老村长指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赵铁牛忙替老村长解释,“你四爷爷说不了话,见到大枣村村长解释不出咱逃荒的缘由,所以不去了。”
老村长忙不迭点头,想不到赵铁牛手臭能熏死人,脑子竟如此灵光。
梨花透过竹子往外瞧,若有所思道,“村长爷,我想去趟茅厕,能不能让铁牛叔陪我啊?”
不等老村长示意,赵铁牛连连甩头,“怕是不行,我那岳父难缠得很,他若看见我,势必闹死闹活的赖上我。”
余光瞄到铺席的刘二,“刘二,你陪三娘去一趟吧。”
刘二素来积极,当即应下,问他媳妇想不想如厕,想的话一起去。
梨花听到,急声道,“我阿奶累了,让刘二婶给我阿奶捶捶肩,我回来她再去...”
老太太离得不远,听孙女这般关心自个儿,眉梢眼角都是笑,刘二媳妇见了,拖着铺好的凉席往老太太那边去,与刘二道,“我不去,你和三娘子去吧。”
途中如厕极其不便,汉子们还好,钻个树丛就解决了,妇人们则麻烦得多。
看梨花要去农家借茅厕,好几个跟了过来。
日头快升至头顶了,正是晒的时候,梨花以扇挡在头顶,俏皮的与婶娘们道,“村里恐有死人哟...”
“……”想到那具爬满蛆的尸体,妇人们苦大仇深,不由得踌躇起来。
梨花趁机溜得飞快,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的刘二纳闷不已,“三娘子,你为何要吓唬她们?”
小路狭窄,路边两侧的杂草快到梨花胸口了,她回眸看向竹林,确认婶娘们没跟过来,侧身绕过刘二身后,“我哪儿吓唬她们了?”
“村里若有死尸,村长早就命人埋了,不会任其发臭的...”刘二笃定的说,“只有村外的尸体才会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