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犹豫了片刻,答道,“先找罗大。”
他们有火把,拐出去就遇到了过来查探情况的罗大,许是觉得树上危险,他走路来的,“斋舍我去过了,里头都是些科举类的书,并无任何图纸。”
梨花问他,“你看到蛇群了吗?”
“没有。”罗大如实道,“但我听着声儿了,往讲堂后面的祠堂去了。”
他的任务是图纸,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想到他进来时说了让她们在外面等,结果她们仍然进来了,他不由得问,“出了什么事?”
“你进来后,一大群蛇也进来了。”
罗大想问怎么会这样,转而忆起梨花问他的话,目光一凝,“这些蛇真是人养的?”
没主的畜生可不会天黑就往屋里走!
他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县学里有活人!”
只有活人才能养蛇!
梨花没有表态,接着问他,“讲堂后面是什么地方?”
“约莫两层楼高的阁楼。”罗大道,“我还没去过。”
天一黑,暗处的蛇就更容易偷袭他,他想早点出去,是故不曾乱逛。
“咱要不要去瞧瞧?”
“不了。”梨花不想节外生枝,“先找图纸要紧,我们打着火把,找我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如果我们贸然前去打扰了人结仇怎么办?”
蛇群癫狂起来什么样梨花没见过,也不想见。
罗大颔首,“那我带你们去先生居所。”
能在县学授课的先生都是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好风雅,居所布置得淡雅恬静,纵使无人打理,也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梨花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进屋后直奔书架。
书架空了大半,上头积满了灰,梨花拍掉灰,轻松就认出了书名,可惜里头长了虫,书页都朽了。
接连好几本都这样。
罗大他们也没找到有用的书,正想提议去隔壁看看,外面院里突然亮起了火光,似乎有人来了。
罗大正要开口询问,就见空中飞来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
下一刻,几条蛇在门口立着扁头往里张望。
罗大心头一窒,大喊,“谁?”
余音未落,梨花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是良民,打西陵那边来的,久闻南陵富庶,特地来寻粮食的。”
一番话,梨花说得又急又快。
罗大有口音,被误认为岭南人就麻烦了,因此她才着急开口。
“西陵县早先经历了几场暴雨,整个县城都没粮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过来的。”初来乍到,梨花只能柔弱示人,“打扰了的话我们立刻走。”
说着,给屋里人打手势,示意大家退到她身后去。
她个子最矮,自然要走前边。
路过地上血肉模糊的老鼠时,她面不改色的瞥了眼,很是淡然。
以鼠饲蛇不失为一个法子,回去后与堂伯说说,没准东高村能成养蛇之地。
老鼠刚死,肉还新鲜,几条蛇幽幽吐着蛇信子往里爬。
梨花走边上给它们腾位置,见蛇并没攻击自己,松一口气的同时往院里望去。
来人共四人,俱笼罩在黑色的大氅下,最前的两人提着灯笼,目光如炬的注视着她身后。
梨花识趣的拉过罗大解释,“别看他长得唬人,性子最善良不过了,村里的屋舍,围墙,田地都离不开他们。”
看衣着站姿,四人里没有明显的领头人,梨花只能自顾往下说,“他们也是受迫害的良民!”
第256章
四人的脸隐在大氅的帽檐下,神情不明。
梨花又拉过鲁小五说一通,当屋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吞咽声时,左边提灯笼的人打破了沉默,“他们是岭南人?”
尽管面前的人有意卖乖讨好,但那声’谁‘他们还是听到了。
他不仅是岭南人,还是嗜血者。
梨花也不隐瞒了,脆声道,“他们来自云州,云州军捉了他们家人培养成嗜血者,他们不想同流合污,北上逃难遇到了我们,这世道本就难,咱老百姓若不抱团,单是泛滥的野兽就有要了咱的命!”
梨花跟戎州和益州人相处得最久,官话多少沾了两州的音。
问话的人又道,“你是益州人?”
毕竟,世人眼里的戎州人已经死绝了。
梨花自不会露底,附和道,“对啊,益州也乱了,我们没地去,只能往山里跑,不止我们,荆州人也进山了...”
不知面前的人到底是何身份,但这儿是县学,许是读书人也不一定。
于
是,梨花又道,“我们碰到一户汤姓的秀才,就是他让我们来南陵的。”
四人又不说话了,梨花便舔着无辜脸继续说,“还有李姓的铁匠,他们说岭南和云州勾结,趁人不备攻打荆州,荆州王为了保存兵力,舍了几城,害得几城百姓沦为岭南人的食粮...”
说话时,梨花目不转睛盯着四个人。
她发现说到舍了几城事,右边提灯笼的人双手微颤。
梨花心里有了数,故作愤怒道,“戎州数万冤魂未散,荆州王怎么能心安理的弃城!”
是啊,荆州兵力强大,岭南人攻来时,荆州王连派兵抵御的想法都没有!
百姓的命就真的不是命吗?
右边提灯笼的人呼吸渐重,滔天恨意带着面罩震动起来。
声音哑得像过筛的沙,粗声问梨花,“益州王御敌了?”
梨花瞬间泄了气,沮丧道,“若是这样,我们何至于千里迢迢来南陵寻粮自救?”
“我就知道!”那人明显控制不住情绪,愤怒的瞪向左边同伴,“天下就没有好官!与其人不人鬼不鬼的窝在这儿养蛇,不如和他们鱼死网破!”
说着,一把扯了脸上的面罩,然后从腰间取下一物含在嘴里。
下一刻,沉闷的顿声从他嘴里溢出,屋里分食鼠肉的蛇像泥鳅似的溜出来。
梨花神情微顿,故作好奇问道,“这些蛇是你们养的?”
那人没答,只离去时斜了同伴一眼,“我明日就带着我的蛇去荆州城!”
荆州节度使称王后,选荆州古城为王都,以前他们商量着时机成熟去岭南报仇,但他改了主意,去岭南前,他要先去荆州城讨个说法。
身居高位,作贱百姓,强敌来时拿他们给外敌果腹,敌退后要他们献祭家人。
生在这样的地方,让他感到耻辱!
蛇已伴着顿声离开,一人捡起地上的面罩,叹气道,“南陵的粮食早被老鼠祸祸了,你们来错地方了...”
拍掉面具上的灰,他又补充了句,“不想白跑一趟的话可以捕些鱼虾回去。”
“真的吗?”梨花迫不及待的接过话,“只是我们没有捕鱼的经验,你能帮帮我们吗?”
梨花素来不怕麻烦人,厚着脸皮道,“我们带了药材可以分你们一些。”
拿着面具的手一顿,男人抬头看梨花,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小郎君多大了?”
梨花道,“十二了。”
“能走近点吗?”
男人的声音透着股死气,罗大下意识要阻拦,梨花却松开他的手腕走了上去。
男人站直,将面具给身边人,然后抬手在梨花头顶比划了下,声音略显哽咽,“十二岁是这么高啊...”
梨花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高的。
而且她是女子,比同龄的男子更要高一些。
不过梨花并没纠正男人的说法,只觉得面具的人充满了悲伤。
想了想,她说道,“我阿奶说我要是活在太平盛世的话会更高点!”
男人收回手,在自己下巴位置比了比,点头道,“是啊,没有这场祸乱的话,你该到我嘴巴位置了。”
说完,他慢慢转身,邀请梨花,“要不要去我们的住处看看?”
后面的罗大急得不行。
这些人善恶未辨,梨花就这样跟他们走了,出事怎么办?
眼瞅着梨花要答应,罗大喊了声,“小郎君...”
出门在外,梨花都是男子装扮,自然要称郎君。
梨花回头看了眼罗大,故作为难的与男人道,“能把他们也带上吗?”
男人迟疑,以眼神询问同伴。
握着面具的人叹息道,“一起吧。”
偌大的南陵只剩下他们几个老东西了,等江雨一走,他们恐怕也没多少时日了。
面前的人,可能是他们生前最后的客人了。
抱着这个心思,他主动说起南陵县的事来。
“岭南人最先攻进西陵,西陵城破后,周遭几县跟着沦陷,南陵临水,有人坐船逃了,我们年事已高,舍不下县学便留了下来...”
一路上都是男人耐心地说话。
县学有地道,是早年间一在县学扫地的汉子挖的。
汉子本意是挖地道去藏书阁偷书给家中独子看,地道被发现后,当时的山长感念其爱子之深,并没让人封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