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赵青山怎么突然变了脸,但真要留这些人在村里他们肯定不乐意。
既然不乐意,那么迟早要翻脸,与其这样,不如先动手。
盼着立功的俘虏们抱着竹竿,远距离拍打他们,嘴里振振有词地喊着,“杀...”
俘虏是没有长刀锄头等武器的,索性已经染了瘟疫,便赤手空拳地扑上去抓人。
这几天赵青山私下教授过,交手时他们用力桎梏住对方的手脚,自有人补刀。
最先挨刀的是穿盔甲的汉子,他刚转身就被笨重的竹竿拍了下,随即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数道人影砸了下来,压得他心窝钝痛。
“贱民!”他唾口大骂,手往身上一抓,脑袋往上一挺,张嘴便咬住对方肩膀。
在军营时,没有不害怕他们的?
然而,这帮村民不是普通人,他咬住对方一块肉,对方连叫都不叫一声。
他脑袋往旁边一扭,正要像往常般咬掉对方一块肉下来,脖子忽然一痛。
一股秋寒的凉意直往血液里钻。
他已经很久没感觉到冷了,此刻,无边的冷意从脖子蔓延全身,连牙齿都冷得打颤。
“快,没死,再捅一刀!”
身上,被他咬出血的村民兴奋的喊着。
他怎么不害怕?不可能。
他松开嘴,想看看对方的表情。
距离慢慢拉开,他的脸映入视野时,又一股凉意钻进脖子更深处。
嘴里的腥味分不清是村民的还是他的,淹得他快窒息了。
明明是他最喜欢的腥味,怎么就受不了呢?
他慢慢倒下,嘴里开始往外溢血。
俘虏捂着受伤的肩,黝黑的脸上满是喜悦,“村长,这个人头算我的不?”
“算!”赵青山应了句,拔脚便往前去了。
没料到会遭算计,一行人慌张的想逃,却见大门关上了,一群脚戴铁链的人堵住了路。
一行人呲牙,阴狠道,“知道我们是谁吗?”
俘虏们摇头,紧接着身子一弯,视死如归地迎过。
知道逃不过被咬的下场,他们索性先下手为强,扑倒人张嘴就咬。
俘虏立功的机会不多,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有人被咬住了脖子,鲜血横流还不忘拼尽全力喊,“我的,这个人头是我的。”
上百号村民围杀十几个嗜血者,并不难。
赵青山发话,留了个活口。
那个自称是东高村旧人的汉子。
他被俘虏咬伤了半边脸,又在泥水里滚了几圈,更加血肉模糊了。
村民们井然有序的收拾其他人的尸体,他被生锄头架在地上动弹不得。
饶是如此,他仍呲着血腥的牙冲赵青山挑衅,“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
赵青山冷笑,拿铁枪戳他脸上的脓包,看他痛得往后缩才收手,“你觉得我会怕?”
一句话噎得对方说不出话。
赵青山慢悠悠地蹲下身,一副颇有耐心的样子,“说说吧。”
“哼...”对方嗤一声,不屑地扭过头去。
赵青山再次举枪,枪口直直插入对方脸上的脓包里,“不说,我就把你扒了皮晒树上!”
“你敢!”
“你可以试试...”
这时,拖着尸体出去的村民回来问,“村长,这些人扒了皮丢山里吗?”
“丢什么山里?挂去后山的半山腰,看是否有人来给他们收尸?皮的话留着喂蛇和蝎子...”
汉子惊悚的扭过头,满脸不可思议,“你...你们是梁州人?”
只有梁州人热衷养蛇蝎等毒物。
赵青山温柔的笑了笑,“还是说说你吧,你是东高村人?”
知道对方不是善茬,汉子没有犹豫,“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就纳了闷了,益州衙门杀死你家人,你仍这般忠心耿耿,难道真是益州养的狗吗?”
汉子不答,但冰凉的铁枪在脸边指着,他不敢沉默,抿嘴道,“人总要往前看。”
“家人亲戚活该白死?”
汉子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眼珠颤抖着往上翻,露出大片污浊的血红,嘴角不住的抽搐,宛若失去了神智。
赵青山不急,慢慢等着。
良久,汉子咆哮着捶地,“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我们不回去,益州就会出兵这儿,甭以为你们藏得好就没事,先前你们杀了岭南人,岭南人正愁找不着人报仇呢!”
赵青山心下一骇,嘴上不承认,“谁杀岭南人了?”
“甭管谁杀的...”想到什么,汉子大笑起来,“这次都会算到你们头上!”
听这意思,益州和岭南要合力围剿这儿?
赵青山心里六神无主,面上却不显露,“益州和岭南冰释前嫌了?”
“谁知道呢?”汉子放松的躺回去,“我会死,你们也活不了,你们占了东高村,该死!”
世上所有的人都该死。
赵青山转身看梨花,“怎么办?”
出来得急,梨花没有穿蓑衣,这会儿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站在锄头前,居高临下的问地上的人,“你们是益州培养的嗜血者?”
“不是!”汉子再次暴怒,“我们才不是那等下三滥的货,我们是益州的勇士。”
即使身死,但会受益州人祖祖辈辈供奉的勇士。
“还勇士?”赵青山嗤鼻,“连家人亲戚都护不住竟想当勇士?你脑子怕不是被其他人吃了吧?”
懒得和他鬼扯,赵青山问正事,“益州何时会派兵?”
“你猜?”
“......”赵青山握紧枪,语气不快,“看来还是不够痛!”
枪口正要往他脓包里戳,汉子忙道,“入冬,他们入冬就会来。”
“岭南呢?”
岭南和云州勾结,岭南人若出兵,云州也会同行。
赵广从去了云州还没回来,此番如果跟云州兵遇上,怕是凶多吉少。
担心对方撒谎,这一次,赵青山使劲戳开汉子脸上的脓包,直至戳到骨头才停下,“岭南呢?”
汉子痛得说不出话,想骂人,又怕引来更痛苦的折磨。
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便道,“不知道,千户没说,但荆州有意掺和一脚。”
荆州也卷进来了?
赵青山转动手腕,看铁枪在血肉里乱搅,又问,“荆州和益州勾结了?”
汉子痛得哇哇叫,“岭南拉拢云州,益州联合荆州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益州派兵南下,不怕遇到岭南人吗?”问话的是梨花,她不信益州会和岭南合谋分天下。
别的不说,益州真想议和,书信或使者不可能不经过合寙。
荆州拿女人做交易是想换取休养生息的机会,益州距离远,怎么可能在岭南没有攻过去前就主动认输。
汉子已经痛麻木了,乖乖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出来时,千户并没和我们说太多。”
“那千户怎么和你说的?”
汉子闭上眼,哑声道,“要我们查探戎州地界有多少人,有机会的话获取你们的信任,为日后做准备。”
“为日后什么做准备?”梨花追问。
汉子睁眼,隔着细密的雨看向头顶的人,无力道,“打仗吧。”
受京都威胁,益州并无多少地界,这两年瘟疫横行,人口也减少了很多。
朝廷的意思,估计想活捉戎州地界的人,男人充军,女人留着日后讨好岭南用。
荆州就是用女人换取了暂时的安稳。
朝廷想效仿这个做法无可厚非。
第267章
这是他们私下讨论出的结果,至于到底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梨花又问了几个问题,汉子侧过身,脸颊埋进泥里,嗓子像堵了大石,央求梨花,“能把我埋在进村的构树林里吗?”
他阿翁的坟包在那儿。
他想回到家人身边。
说来也怪,主动进入勇士营后,他从没想过家人,每日除了操练,便努力克制内心的杀欲,被选中来这边刺探情报,高兴地也是可以为所欲为...
而此刻,记忆里的人像奔腾的水涌进他脑海里。
重病不愈的阿翁,身形佝偻的阿奶,沉默寡言的阿耶,唠唠叨叨的阿娘...
他想喊人,一张嘴,低沉的呜咽溢口而出,忽然又想起离村时的光景。
阿娘跟在后面,依依不舍的抹眼泪,边哭边喊,“四郎,莫哭,等两年就回来了,到时阿娘多养两只鸡,待你回来就有鸡蛋吃了。”
家里人多,鸡蛋只给干重活的兄长们吃。
估计听到他私下发的牢骚,那日阿娘才会说那么一句。
“阿娘...”他喃喃缩成一团,想抱住自己,但身侧架着锄头,手脚无法自由伸展。
最后,他奋力的仰起头,隔着湿润的裤脚朝外面望去,“对,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