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拿起桶晃了晃,“还真有水。”
忽略明四郎难看的嘴脸,抬起桶底,哗的一下把里面的水倒进浴桶里。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难民,听见倒水声,卯足劲垫脚问,“兄台,你们去河边打的水吗?”
“对啊,你们快去...”赵铁牛把空桶放边上,侧身给他们让路。
担心车辆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要有人来,他们就退后腾地,这样乱起来的话方便掉头跑路。
天已经彻底黑了,难民感激的往前挤,赵铁牛问梨花,“咱们架釜底烧水还是连夜走?”
梨花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流,沉思道,“连夜走。”
人心易躁,谁要拱火挑拨两句,难民们准会没头没脑的打起来。
她喊赵大壮,“五堂伯,点火把,咱们继续赶路。”
“好吶。”
火光一亮,远处忽然响起粗声粗气的怒吼,“没水了,河里没水了。”
“不可能。”牵着牛绳的赵铁牛反驳,“我们打水时我大致试了试,水面并不浅。”
除非村民把墙堵了,否则不可能干涸。
梨花迅速爬上车,山路尽头人头攒动,难民们像中了蛊似的往村子走,后头的人嚷嚷不休,狂奔起来,田埂上休息的人亦打了鸡血似的,起身就朝村子跑。
村口的人有所察觉,迅速退到门里,关了门。
梨花觉得要出事,催道,“快点,赶紧走。”
刚挤到牛车前面的难民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大家喊村里有水,急不可耐的跳进田里。
听了梨花的声音后,倏地转过头来,“她们有水!”
所有的桶都装满了水,与其进村抢,不如抢近点的。
一喊出口,好多人都停下了脚步。
赵铁牛眼睛一眯,“过来试试,看我不砍死你!”
他一挥锄头,其他人齐齐亮出家伙。
田里的难民纠结,忽然又有人喊,“抢他们干啥,抢前面车辆啊。”
这帮人多,前头好多辆车都没几个人呢。
不知谁先扑过去,梨花眼里,难民们迅速分成两拨,一拨直奔村子而去,一拨回到路上,爬上牛车就抢。
尖叫哭喊瞬间响彻云霄。
梨花咬紧牙,“快走!”
族里人反应过来,急忙扯牛绳拍牛背掉头。
不过仍有浑水摸鱼的凑过来,赵铁牛怒吼一声,扬起锄头就劈了过去。
孩子们不敢说话,捂着嘴,漆黑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扑过来的人,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
老吴氏怕他们吓坏,哄道,“莫怕,叔伯他们厉害着呢。”
说着,便是镰刀刺入肉里的声音,抽镰刀时,血溅起,吓得孩子们啊啊大叫。
老吴氏搂过两个孩子,“眼睛闭上就不怕了。”
可能看族里人发了狠,除了最开始的四五人,之后没人扑过来,饶是如此,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手里的家伙握得紧紧的。
如此走了五六里,官道黢黑,没有活人的迹象时,大家才重重吐了口气。
“娘啊,我这衣服全是血...”一妇人低头拍衣衫,声音都哽咽了。
长这么大,没料到自己会杀人。
身边人安慰她,“这样也好,再碰到难民就不敢随意惹咱们了。”
气氛稍松,孩子们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起来,要爹背的,要娘抱的,此起彼伏喊起来。
大人们伸手抱娃时,西边突然大亮,还伴着噼里啪啦树枝燃烧的声响。
另外,后面突然响起呼呼的喘气声,所有人再次戒备。
只见一群人挑着担子,大汗淋漓的跑过来,他们身后,跟着推车的妇人。
孩子们则坐在车上。
赵大壮汗毛倒竖,“诸位是从西边过来的?”
“不是。”一行人健步如飞,“我们是丰迩镇的。”
西边火光滔天,必是村子着火了,再不跑,他们恐怕也得遭殃。
“兄台,我们没有恶意...”为首的汉子气喘吁吁,“我们只想活命而已。”
第41章
谁不想活命?
见他们车上孩子不少,赵大壮表明立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汉子正有此意,“行。”
丰迩镇的这帮人没有牛,赵大壮让所有人上车挤着坐,离开丰迩镇的地界再说。
这样一来,明夏几家就甩在了后面,几家人害怕丰迩镇的人出尔反尔,苦苦哀求起来,“大壮,亲戚一场,载我们一程啊。”
九辆车皆坐满了,许是负荷过重,牛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赵大壮怕牛吃不消,说道,“行李放过来,你们自己走。”
平时族里就是部分人走路部分人坐车,赵大壮觉得仁至义尽了。
哪晓得几家人扭扭捏捏不乐意,赵大壮懒得猜他们想啥,吩咐,“快点。”
西边的村子坐落在山脚,大火一蔓延,整片山都得烧起来,不快点就走不出去了。
众人挥着鞭子,牛跑起来。
眼看距离越拉越长,那几家慌了,“行李,行李给你们。”
这座山绵延十几里,牛车奔跑时,官道一侧时不时有脑袋探出来。
“兄台,出啥事了?”他们挑了块隐秘的地儿过夜,不料动静如此大。
赵大壮回,“西边着火了。”
天干物燥,火一旦烧起来恐怕会绵延数十里,当即也不睡了,卷起竹席,挑着桶就跑。
西边浓烟大起,空气似乎有焦糊味儿,赶路人大急,“不会烧到这儿来吧?”
其他人回,“一座山,你说呢?”
“旱灾没过,山火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快点吧,再磨叽,真就活不了了。”
万籁俱寂的官道,因西边的大火变得热闹起来,除了赵家牛车,还有几辆牛车追了过来,“你们让点位置啊...”
他们行李轻,牛跑起来的速度快一些,赵大壮指挥牛车往右靠,很快就有牛车冲出去。
走路的人害怕慢了烧死在这儿,大喊,“有没有识路的,带我们抄近道啊。”
选择官道是怕路过村庄被打劫,但眼下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人群里没人回答,但到一岔口时,有难民往小路去,其他人纠结一会儿后,自发地跟上。
慢慢的,官道没什么走路的人了。
给老村长擦汗的老吴氏忍不住感慨,“幸好咱买了牛,否则这么多人可怎么办哟...”
老秦氏抱着孙子,神思还有些恍惚,“咱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老吴氏抬头,“孩子们没少,棺材也在,水也有...”
老秦氏摇摇头,“说不上来。”
她怀里的孙子哭起来,“阿耶,我阿耶没回来呢。”
“!!!”是了,跟赵青牛他们约好明天在丰迩镇汇合的,如今起了大火,赵青牛他们怎么办?
族里人慌张起来,齐齐看向脸颊冒汗的老村长,然后看向梨花。
梨花站起,沉着冷静道,“我大伯看情势不对会直接北上的。”
赵广昌那人最是聪明,绝不会做冒险的事儿。
“他们不北上呢?”老秦氏放心不下儿子,“咱要不要派人回去等他们啊。”
火已经烧起来了,谁回去就是找死,梨花道,“堂奶奶想回去?”
老秦氏回头望了眼蜿蜒的道路,“我哪儿走得动啊。”
这儿离丰迩镇已有七八里,她脚上的水泡没好呢。
“那咱们就去奎星县里等他们。”
回去是不太可能的,尽管担心,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不过赵文茵不满,叫嚣起来,“大堂伯他们去接人,你坚持要等,轮到我阿耶你就不等了?你是不是盼着我阿耶死?”
阿耶死了,族长之位就是三叔的,赵文茵指着梨花,“你不是爱逞能吗?你回去!”
赵文茵在族里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前些年,以为她是别人的种,哪怕知道她是赵广昌亲生的后,私下也没少说她名不正言不顺。
老太太最不喜欢她,当即回怼,“你这么有孝心你回去!”
“我回就我回。”赵文茵撩起裙子就要跳车,元氏忙拉住她,歉意的跟老太太道,“文茵担心她阿耶出事,还望娘别往心里去。”
“老大是她爹,不是三娘爹,她要尽孝别拉着三娘去送死。”
三娘要回去,老三肯定跟着,老三要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训斥元氏,“再让三娘回去,看我不收拾你。”
想到那么多人可能会死在大火里,赵铁牛自荐,“三娘,要不我回去吧...”
“我大伯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梨花知道赵铁牛好心,但她大伯经商多年,极会审时度势,像她二伯,出去采购粮食至今未归,以为他出事了?不,人家在戎州城安乐窝待着呢。
二房闭口不提,恐怕也是知道的。
这些年,两房的人没少背着老太太敛财,就阿耶信他们钱财被贼偷了,铺子生意不好亏损严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