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死了。”多田娘抱来竹子,帮忙撑棚子,眼巴巴望着梨花道,“十九娘,你能否跟你四爷爷说说,让他接纳多田媳妇。”
只有老村长答应,族里才会分粮出来。
梨花看了眼背着婴儿哄其睡觉的赵多田,“堂兄怎么说?”
“他懂什么?”
“他如何不懂?”梨花说,“去年叔伯们就调侃他过两年就该成亲了,他自是懂的。”
长辈们爱拿亲事打趣娃儿,赵多田可能没想过,但不可能一无所知,她说,“婶子不妨问问堂兄吧,我看他这些日子成熟了许多,四爷爷还夸起他了呢。”
“哦?”拱棚子的老太太好奇,“你四爷爷怎么夸的?”
梨花模仿老村长的语气,“以前不是爬树掏鸟蛋就是下水捞鱼的娃现在竟安安静静帮着看娃了啊...”
与其说是夸,不如说是感慨。
在村里时,孩子们漫山遍野的疯跑,一刻都停不下来,现在到哪儿都规规矩矩的,大的照顾小的,小的照顾更小的,既看得人欣慰又看得人难过。
老太太道,“我看多田是个有成见的,你问问他吧。”
多田娘看着驼下背慢慢垫脚走路的儿子不禁潸然泪下,“那我问问。”
也就一句话的事,多田娘喊来儿子,问给他买个媳妇要不要。
赵多田跳起,耳根都红透了,“阿娘你想抱孙子想疯了?”
“......”多田娘有气又好笑,揍他,“混小子瞎说什么呢,我看那边有几个姑娘长得不错,想着买回来照顾你,待你大一些再成亲。”
赵多田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远处,粗着嗓子道,“我不要。”
买个人回来就意味着族里要多养一个人,他不愿。
多田娘想过他会拒绝,在她心里,儿子还小,不懂这些,却没想到儿子说,“咱逃荒就心无旁骛的逃荒,一心一意的逃荒,别乱七八糟的折腾了。”
难以相信这种话是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的,多田娘不可置信。
赵多田知道他娘想什么,下巴朝梨花点了下,“三娘说的。”
梨花懵了,“我啥时候说过?”
“三奶奶跟你发牢骚时你说的。”
老太太也一脸懵,“我啥时候发牢骚了?”
“就说四奶奶怎么样怎么样时。”
“.....”好吧,这种时候太多,老太太没印象了,只是她确定三娘没说过这话,她与多田娘道,“多田为了这事都开始瞎说了,你就听他的吧。”
这是什么理?
多田娘困惑时,老太太看着给牛扇风的赵广安道,“我家老三就是这样的。”
“......”这又扯到哪儿去了?多田娘决定先解决眼下的事儿,“三婶,那我先去拒了那人,十九娘,哪日我要是走了,还望你多给你堂兄在你四爷爷面前说说好话。”
梨花应下,“婶子,你会好的。”
赵多田也奇怪他娘怎么想起这事,伸手扶她,“娘,你喝药了没?”
“喝了。”
第58章
疫病不好治,多田娘面色青黄,走路摇摇欲坠的,想到这路全是咳嗽声,她走到熬煎的两口釜边,“这是艾蒿吗?”
“对,还有两株甘草。”菊花说,“目前这玩意最好找。”
没有治瘟疫的经验,只能将就现成的药材熬成汁,见她鼻翼两侧露出了缝隙,菊花给她调整口鼻巾的位置,“生病的人多,你别到处走。”
老村长倒下了,她再有个闪失,族里更乱。
梨花拿起勺,搅了搅釜里的药汁,“之前买的草药还有多少?”
“不多了。”
看管药材的是小吴氏,菊花招手,小吴氏撸着袖子走了过来,“啥事?”
“待会清理一下咱的药材,每天都熬一些。”
小吴氏怔了下,“不留一些?”
”
不留了。”
这场瘟疫比她预料的严重,省药材的话怕是会死人,梨花说,“每样药材都熬一些,看看能不能根治。”
小吴氏想了下,“成,但如果那些亲戚来要咱给吗?”
小吴氏的小姑子这次只带了娃回来,她家没有亲家死缠烂打的烦恼,但其他家就没这么好运了,车一停,全是抱着娃来讨药的,个别心黑的,故意摘了娃的口鼻巾给自己娃带,太过分了。
“不给。”梨花还是那句,“咱只管赵家人。”
说是这么说,做起来却棘手得很,小吴氏给梨花指不远处蹲着的人,“打咱们架釜就在那儿守着了,你说待会她们冲过来抢怎么办?”
刚熬好的药汁能烫掉一层皮,那些人不要死活的来抢,她们也没法子。
梨花蹙了下眉,“刚刚怎么不说?”
“跟你大堂伯说了,他笃定那些人不敢,我看悬得很。”小吴氏问,“要不要找几个人过来拦着啊?”
梨花仔细打量那些人,见几张面孔有点熟悉,“黑灰色领子的妇人是谁?”
“你四堂伯的岳母...”想到梨花不了解族里姻亲都有谁,仔细道,“她家奎星县的,说是收到你大伯托人传的消息就想来找咱,无奈不知咱的位置,只能先行北上。”
要不怎么说赵广昌做事圆滑呢,梨花跟族里媳妇说的是可以接娘家爹娘来,但需自己养着,到赵广昌这儿,托人传个话就了事。
普通人收到女儿的消息,逃命还来不及,谁会亲力亲为的找女儿呢?
小吴氏道,“我们来时,他们已经到了,似是没料到会遇上,那家人愣了好久呢。”
“愣什么?”
“大概没想到咱们这么多人吧。”
梨花望着黑灰色领子的妇人,思忖道,“那一家姓李是不是?”
李是大姓,整个戎州约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姓李。
“你知道?”小吴氏诧异,毕竟连她都没立刻认出来呢。
梨花解释,“去年见过,药的事儿不怕,我让刘二叔和李解来。”
刘二是李解是她的人,不用仰仗赵家鼻息过活,自然也不用顾虑赵家的亲戚。
李解在照顾李莹,李莹的烧已经退了,但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明显没有好,听到梨花喊自己,他摸摸她的头,“你继续睡,有事叫我。”
生病的人都待在这处,梏木桶的二堂爷道,“有我们呢,你莫担心。”
李解颔首,走到梨花跟前时,刘二和赵铁牛也在,他问,“何事?”
梨花单手叉腰,故意提着声说,“你们拿刀,但凡是赵家以外的人靠过来就给我砍。”
赵铁牛东看看西看看,纠结,“会不会太残暴了?”
赵广昌的岳家也不姓赵哦。
梨花沉下脸,目光顿时锋利如刃,赵铁牛不由得站直,“谁来我就砍谁。”
这种事交给外人来做最好,梨花道,“你去旁边待着。”
清楚个中缘由的小吴氏拉赵铁牛,后者岿然不动,反而大声嚷嚷道,“三娘,我知你是怕我得罪人,但只要为族里好,别说得罪人了,得罪鬼我也不怕。”
他看着族里其他汉子道,“你们也别忙了,都围上来,等下咱跟他们拼了。”
其他人云里雾里,赵铁牛骂了句蠢货,指着越聚越多的亲戚们,“看不出他们想抢咱的药材啊?”
难怪三娘只叫刘二和李解,就族人这眼神,莫不是要等那些人走近才看得到?
族里人齐齐望过去,“不能吧。”
他舅兄在其中呢。
“鸟为食亡的故事听过没?”赵铁牛左右扛起一根铁棍,“都给我动作快点!”
他这一吼,不远处交头接耳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包括跟几个老太太说话的元家人,她们粮水充足,独独缺了药材,本想拉拢关系好趁机要点的,结果被赵铁牛吼得不知怎么开口了。
元氏娘略显尴尬,故作不知的问,“出啥事了?”
“铁牛就爱一惊一乍的,亲家你别害怕。”老秦氏扭过头呵斥赵铁牛,“说话就好好说,吓什么人?”
“可不是我吓人,三娘说了,谁来抢药就砍谁。”赵铁牛理直气壮。
老秦氏甩头,“这铁牛,还得让他岳母一家给好好收拾收拾。”
元氏娘不常去近溪村,但赵铁牛岳家那点事听得不少,纳闷,“他舅兄他们没来?”
老秦氏摇头,“没,估计怕被缠上,小两口经过村口都不敢回去瞧一眼。”
“那老人家知道了多伤心?”
“也是他们做得太过。”老秦氏不是拎不清的人,在这事上,她自认赵铁牛做得够好的了,“换成其他人,早跟那边撕破脸了,逢年过节哪儿还送礼呢?”
元氏娘认可的点头,“也是,对了,听说你们熬的药是自己挖的,都有哪些,可否拿来给我看看,我也让大郎他们挖些回来。”
“那我跟三娘说说。”
梨花不知元家葫芦里卖什么药,挑了两样好找的药材给元氏娘看,元氏娘狐疑的伸脖子往釜里看,“就这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