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家那会,心里乱糟糟的,老想依靠赵家,结果两家差点撕破脸,如今他们自己有车有粮,可不想再看赵家人脸色过日子了。
夏父拍明四肩膀,“你这惰性该收收了,再不收,连广安都不如。”
赵家排名不好记,夏父索性称其名。
要知道,论名声,整个赵家就属赵广安的名声最差,而夏父看明四赶赵广安差远了,赵广安败家归败家,该干的活不会偷懒,明四好手好脚,整天一副病殃殃快死似的,看得人烦躁。
他儿子要像明四,能把他打得掉一层皮!
夏家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明四惹不起夏父,不情不愿下了车,眼睛往四周一扫,“哪儿有野菜?不都被割了吗?”
说完,重新坐上车,夏父看得直摇头,跟儿子说,“明四咋是这种人?”
其实每家都有偷奸耍滑的人,平日各家忙各家的事,极少聚在一起,所以不清楚他的为人,但现在处久了,对方是懒是勤快一眼便知。
夏三郎说,“要不要我揍他一顿?”
夏父瞪大眼,“还打人是不是?”
因为打人,他已经折了个儿子,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训斥夏三郎,“再提打人看我不打你!”
父子俩一个德行,夏母打圆场,“什么话好好说,你看赵家,上百口人,遇事何时红过脸?”
赵家那是有老村长压着,老村长没了,铁定乱,这话大家伙都知道,不过没人说破罢了,夏父道,“当时该知会兄嫂她们的。”
夏家虽比不得赵家人多,但堂亲加在一起也有好几十号人,一起出来的话,儿子可能就不会死了。
这些天,他常常回想儿子死前的场景,都怨他没有及时拉住儿子,如果他手快一点,儿子就不会跑过去,李解就不会杀了他。
夏母道,“兄嫂们若跟着,赵家恐怕就不会和我们同行了。”
夏家人多,但都不富裕,一起逃荒少不得磕磕绊绊吵架,与其那样,不如各家走各家的,夏母道,“出来就别想那些了,眼下有了牛,不用强撑着追赶赵家人,多好。”
是啊,牛就是他们的底气。
哪天真快饿死了,还能把牛杀了吃肉,夏父长叹了口气道,“大郎要是在就好了。”
夏母愣了下,看向长媳和长孙,难过得眼眶泛泪,“大郎没这个福气,不说他了,出去后,咱们挖些野菜,哪天粮不够了就煮野菜吃。”
在村里时,村民们经常去田间挖野菜,所以哪些野菜能吃她是认识的。
夏父振作起精神,“把其他几家的人也叫上,既然要一起过,就不能纵容有些人偷懒。”
就差没指名道姓说谁了,夏母看了眼明四,“好。”
元家父子行动快,从缝隙钻进去弄了些野菜,是以表现得稍微轻松些,跟夏父说,“我们也去。”
元家粮食多,没有跟他们几家搭伙,但都被赵家视作打秋风的,所以跟几家私下处得不错,夏父道,“成。”
他们达成了默契,车上的老太太也跟梨花商量挖野菜的事,她不缺野菜,但看不惯元家过得好,跟梨花说,“让你叔伯们把鲜嫩的野菜围起来,绝不能让外人挖了。”
“山里的野菜都被蝗虫啃完了,哪儿还有鲜嫩的留给咱。”梨花不以为意,“况且野菜哪有蝗虫好吃?”
有时间挖野菜,不如多抓些蝗虫呢。
想想也是,老太太微微一笑,“那咱们囤肉,让他们囤野菜去。”
族里囤的蝗虫肉约莫有四五十斤了,就这样车棚上还挂满了蝗虫没挑肉,若全挑出来,怕是有五六十斤,梨花说,“让他们也多囤些肉。”
这些亲戚既然甩不掉,那就盼他们能自力更生,他们囤的肉越多,越不会眼馋族里的。
梨花跟老太太说这个道理,老太太不高兴了,“那我还得望元家好过不成?”
“对啊。”
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几家真活不下去了,保证会打她们的主意,梨花劝老太太,“我知道你不待见元家人,但他们粮水充足,咱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幸好赵家人远远多于那几家,若是把那些亲戚都接来,少不得有人动歪心思。
老太太脸拉得老长,不过没再说些难听的话,“罢了,反正你大伯没钱给他们,看他们会过成咋样?”
说话间,牛车驶出隧道,月色铺天盖地的洒下淡淡的光芒,照得老太太面容柔和了许多,她趴在棺木上,没有再说话,梨花挨着赵广安,望着蜿蜒的官道出神。
“三娘,这会儿凉快,你进去睡一会儿吧。”
天一热,想睡都睡不着。
“我不困。”她观察着四周,“益州百姓不是进山了吗?夜里视野受阻,我怕有人藏在暗处偷窥...”
她喊回来的赵三壮,“三壮叔,你们往前探探路...”
赵三壮把野菜放进箩筐,拍手道,“成。”
这个时节,山里多菌,运气
好捡些菌子回来也是好的,他将锄头换成镰刀,跟刚刚的那几个人先走了。
那几家担心好东西被赵三壮他们挑完了,拎起背篓在后边追,老方氏是个闲不住的,扶老秦氏上车就往前跑,“三壮,等等我啊。”
老秦氏欲伸手拉她,可惜没拉住,数落女儿,“黑灯瞎火的,摔着你婆婆怎么办?快把人拉回来啊。”
她一开口,老方氏跑得更快,宛若身后有狗在追。
赵四娘怔怔的,“我娘身体好着,没事的。”
老秦氏戳她脑袋,“就你这脑子,难怪被明家吃得死死的。”
女儿随她,性子木讷不知变通,只能让老方氏钻空子了,她跟儿媳说,“待会三壮要是喊,你们拿起刀跑快点。”
几个儿媳妇忙不迭点头,“好。”
没多久,前头果然传来赵三壮的声音,“有...有人...”
人还没说出口,三个儿媳妇握着刀就跳车狂奔,其他人见了,脑袋一晃,飞速的抬脚跟上。
眨眼工夫,所有人都到了赵三壮身侧,“哪...哪儿有人?”
赵三壮砸吧了下嘴,指着远处亮火把的地方,不仅有人,还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惊惧道,“好像是益州官兵。”
朝廷规定普通百姓不得买卖马匹,能骑马的,多是朝廷官员,而戎州和益州,拥有马匹最多的就是节度使了。
可怜睡得正香被夏家扛在肩上带过来的明四。
他肚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没缓过劲来呢,就听赵三壮压抑着声喊,“三娘,是马,只有马才跑得这么快。”
这儿是山腰,面前是弯曲朝下的官道,光亮从山底急速奔驰而上,他们手里的火把还没灭,底下的人似乎发现他们了,粗声粗气的喊,“谁在那儿...”
赵三壮不敢回。
梨花跑近一看,夜里没有风,但向上的火把跳跃着,仿佛有翅膀似的。
如赵三壮所言,那群人动作很快,且人数不少,她当机立断,“快进山。”
这儿是两州交界,若非有大事发生,益州官兵不可能南下,她急切地喊,“火灭了,进山!”
赵三壮他们掉头,扛起棺材就往山里蹿,睡着的孩子们惊醒,还没哭就被捂了嘴,“别哭,小心被抓走。”
卸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连牛带车往山里拉,大家默契的选择右边山林,牵着牛绳使劲拽,但明显来不及,梨花说,“让婶子们牵牛,叔伯们捡些柴火堆在路上拖时间。”
赵三壮他们把棺材抬到山上几米,立刻折回办梨花交代的事儿。
索性那帮人是上山,若是下山,恐怕已经跑到近前了,赵三壮整个人都在抖,妇人们也是,不知是不是怕黑,牛不肯往山里走,鞭子一下两下的抽在牛身上也不管用,最后还是孩子们合力把牛拽进山的。
那几家没有赶牛的经验,在路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瞅着火把越来越近,夏父慌了,用力拽牛,被牛踹了一脚,人顿时倒了下去。
整个队伍用兵荒马乱形容也不为过。
柴火堆好,梨花让他们把柴点燃,这样那些人就会先灭火,当然,这样一来,她们也就暴露了。
好在所有人都戴着口鼻巾,那些人看她们有老有少,却也不会把她们当成乱军。
梨花也加入捡的行列,只要能燃的,一股脑的往道上堆。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她的眉眼,同时也照亮了越来越近的官兵。
他们的服饰跟戎州盔甲兵相差无几,但腰间悬挂的腰牌略有区别。
火越烧越旺,除了老弱妇孺,汉子们仍源源不断的往火里添柴,为首的盔甲兵暴怒,“你们干什么?”
梨花回,“为了活命。”
她官话流利,盔甲兵听不出她的来历,勒紧马绳,怒声道,“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们乃京都人士,回老家探亲遇旱灾蝗灾,不得已带族人北上。”梨花逼迫自己冷静,但声音忍不住打颤,“大晚上的,你们不待在军营,跑到戎州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