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代荷骂人的劲头很足，她唾沫横飞的，见小女鬼也不还嘴，不知道为什么，骂着骂着忽然就没声音了。
她想......比起小女鬼的一时疏忽，她对老五，更过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
这一点，在发生了交公粮打架事件之后，祁红豆和老五谈心，老五顶着那么坚毅的一张脸，问祁红豆会不会怪他的时候，更加得到了印证。
张代荷看着已经是当爷爷了的儿子，那么高大，又总是那么沉默。
在赵元武回忆起曾经因为饿着肚子只为给她省出一口吃的时候，她的记忆一下子就回到了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年轻的妇人在地里干了一上午的活儿，自家的傻男人又被他大哥忽悠过去给他们帮忙，家里一帮嗷嗷待哺的孩子。
老大稍微懂事一点，直到帮忙做饭，大丫头和三丫四丫把衣服也给搓了，她回来要忙着炒菜，完事儿之后，还要给孩子们缝补破了的衣服。
家里没有很多布，孩子们的衣服再破都不能丢。
老大穿完给老二，老二穿完缝缝补补给老三，老三穿的不能看了，打个补丁给老四......
她勉强垫吧肚子吃了一口饭，想着家里这么多人，要是再不找个生钱的办法，怕是要饿死了。
前几天有人找到她，说是看她家里孩子多，想要抱一个，男孩怕她舍不得，想要抱走一个姑娘。
那人家里没孩子，抱个姑娘，也是存着引个孩子来的想法。
这倒是一个缓解家里压力的办法，可以省下来一口粮食，对方还会给点钱。
可是抱走谁呢?
大丫已经大了懂事了，四丫脾气不好，跟个小炮仗一样，三丫傻乎乎的......
数来数去，竟然选不出一个合适的。
她在心里面叹气，全都是讨债鬼!
真是不知道生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光养活这些就已经头疼死了，可是眼下她觉得自己肚子里怕不是又揣了一个，生了这么多，她心里面已经有感觉了。
当她头疼生下来肚子里这个又该怎么办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仿佛是来索命的一样，得不到她的回应就一直在叫唤。
张代荷的手被缝衣针戳了个血眼，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就变快了。
钻出房门，她下意识地扶着腰：“什么事儿?”
来人一脸不忍：“哎呀，华荣家的，你快去看看吧......”
看看吧......
“你们家老五老六玩水掉进去了——”
老五老六，是的，老五本来有个双胞胎兄弟，老六赵元双本来是排老七的。
可是——
可是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兄弟没了——
张代荷有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
她踉踉跄跄奔到水边，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被水泡的发白肿大的孩子的冰凉尸体。
他小小的一个人躺在那里，周围是指指点点围观的人，看到她的时候，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同情的表情。
张代荷咬了一口舌尖，逼着自己不能晕倒，她还没有去亲眼看过。
或许弄错了呢。
或许不是她的孩子呢?
嘴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张代荷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已经不再温热的孩子走过去。
当娘的，怎么可能会认不住自己的孩子呢。
哪怕只是一只耳朵，一个背影，甚至是只是身形轮廓，就算离得远，一样认得清。
她只是......不想要接受这么残忍的事实而已。
可是不论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她不能走一辈子。
她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的。
第472章 番外之祁红豆&张代荷5
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
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孩子。
张代荷死死地搂着怀里冰凉的尸体，太阳当空的午后，她却觉得心口被人戳个大洞一样的冒着寒气。
她的孩子啊......
抱着孩子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要把眼泪流干。
“你们谁来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给我拿水壶，还跟我说‘娘，我给你抓鱼吃呢’......”
家里孩子那么多，她没有办法一个个照顾的那么仔细。
村里的孩子都跟天生地养的差不多，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家门口的一条小河会要了自己儿子的命。
彼时的张代荷痛彻心扉，孤立无援，赵华荣在这种时候都不在她身边，张代荷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悲伤痛苦的时候有没有心生怨气。
她以前很少去回忆当时，因为太过痛苦了。
哪怕是隔着时光，只是在回忆里面回想，那痛苦也并不因此减少一二分。
但是此时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如何不生怨恨呢。
她恨得不行。
可是还要活着，还要继续过日子。
于是那个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自觉自己闯祸不敢靠近她的老五，就被迫承载了这份怨恨。
她不能再去怪自己没有照顾孩子，因为这么想的话，她怕是要活不成了。
于是她只有去怪另一个孩子。
另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像个疯子一样。
隔着遥远的回忆，老太太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祁红豆靠近她的时候，听见了她悲怆的哭声：
“老五也是我的崽啊......”
看着他那么大一个人，一把年纪了，还小心翼翼地怕她会因为一件事去责怪他，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他们母子相处的张代荷只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祁红豆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老太太身旁坐下，拍了拍她的后背，此时画面的播放停留在了那个虫鸣蛙叫，荷香阵阵的乘凉的夜晚。
她仰头去看满天星空，天上漂亮的星子像是胡说话一样，一闪一闪的放着璀璨迷人的光芒。
如果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那个夭折的孩子在天上看着母亲和哥哥痛苦这么久，大约也希望他们能够和解吧。
......
张代荷在平复心情之后，依旧选择了继续观看。
她看祁红豆毫不犹豫地把小女儿带回家，看她支持孙女儿上学，引导懵懂的玉姗去认清楚身边人的真面目，看着她给身体不好的老七找到了他擅长的活计，看着她管教着老幺，让他从一个不学无术的二流子变成后来八面玲珑，成熟有魄力的大老板......看着老赵家欣欣向荣，她终于相信了祁红豆一开始说的，没有用她的身体做对赵家不好的事情了。
-
“你做的比我好。”
老太太在看完全部之后，有一种恍然的感觉。
或许这个家没有她，日子反而会更好。
祁红豆：“开什么玩笑，我也不过是捡了你辛苦挣下来的一切，偷个懒而已。”
当然，老太太性格扭曲，变态狠毒的一面是有的。
但是老赵家如果没有老太太，也早就散了。
老太太闻言，抬起头看了自己旁边这个小女鬼一眼。
“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嘴巴倒是挺厉害的。”
祁红豆躺在地上，对着夜空上的星子轻轻眨眼，“那是，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嘚瑟。”
老太太笑了，小姑娘家家的这么不含蓄呢。
祁红豆：“含蓄又不能当饭吃。”
老太太要是一个含蓄的人，早就饿死在和哥哥们失散之后的野地里了。
可她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不管多艰难，她都没有想着去死。
人活着，才有希望。
世界很大，少一个人无足轻重，人很渺小，可是没了你自己，这个世界再美丽，也是虚幻。
“对了，你哥哥给你写的信，你还没看过吧?”
祁红豆站起身，对着地上的老太太伸出手：“走，我带你去看看写给你的信。”
张代荷望着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顿了顿，伸出了自己那只皱巴巴的枯瘦的老人家的手。
在她触碰到祁红豆指尖的那一刹那，时光逆流，她的皮肤变得紧致光滑，指尖红润细腻，不再皱巴巴。
祁红豆瞪大了双眼。
她看老赵家的孩子们就知道，老头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肯定不丑。
但是她也没想到张代荷居然这么好看啊!
就是放在后世娱乐圈遍地是美人的地方，也能秒杀一片!
只是她变年轻之后，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完全就是青春少女的模样。
张代荷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直了的双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掐着自己腰，凝视着那双漂亮的手，走到了老赵家挂着镜子的那面墙壁，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早就被忘记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