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做的很隐蔽,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的。”男人手脚并用的比划,“大半夜的,一群人突然就冲进来带走了我的三个孩子,然后…然后……”
他哽咽到说不出话,直接哭出声来。
“神啊,请你救救我们吧,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够好,才没能让您降下丰收的雨水,我们真的很需要您。”
舍赫:“我…这么重要吗?”
男人赶忙答,“您就是最伟大的神明,没有人比得上您,我曾经的国家产出了最多的粮食,即便是其他信仰祈神的国家,土地的富饶程度也比不过我们。”
舍赫听着这些话,不由得生出一点点满足感,所以她能给人们带来好处…?
那她是不是就不算怪物了。
这片林子里的人总欺负她,只是因为她没找对地方,如果她去到这对夫妻生活的地方,人们是不是就会喜欢她了?
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心头,舍赫唇角一点点抿起。
神明是个好词,要这么说,她也可以勉为其难的当下神。
主要是她不想当怪物。
时尽折看舍赫这样子,忍不住跟她一起弯起嘴角,她开心的有点明显了。
妻子说,“这些年收成越来越不好,其他王国非常缺粮食,但因为您的存在,我们的庄稼收成依然很高,凭借这个,粮食价格水涨船高,我们赚到了很多钱,过得非常富裕。”
她问舍赫,“可后来我们的国家也很少在下雨,请问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惹怒您了吗?”
舍赫轻微蹙下眉,脑中出现她游弋进海水里的画面。
不太清晰的画面一点点重现,妻子说的干净的雨水似乎只是她嫌热,所以才总给自己待的地方下雨。
土地收成的好,是因为她在那块地方待习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星光,她不愿意挪地方,所以雨水多。
而离开那里,进入大海……
舍赫扶住额头,隐约是因为那地方人越来越多,她嫌吵,所以想到海底深处清净清净。
妻子看她笑着,专挑好听的说,“有次一年没下雨,国王说一定是我们的心不够诚恳才无法打动您,所以我们向您献上了自己的鲜血,没想到天上真的就下雨了!”
时尽折听到这发觉出不对,这走向…
男人也说,“对对,后来有人提议用俘虏的血,于是大家想到那些信仰战争与荣耀之神的人,就放了他们的血…”
时尽折打断他,“每次放血,天上都会下雨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时尽折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不就是随机概率,没舍赫,天上也是要下雨的啊。
男人舔下唇角,见舍赫表情好一会儿没变化,以为是她没听见好听的不高兴了,献好似的说,“我们知道信仰战争与荣耀之神的国家跟您势不两立,所以大家觉得用他们的血会让您更满意,结果真的是这样!”
“嗯,对!”妻子咧开嘴角,“最干旱的一次三年没下过雨,供奉鲜血也没用,不过因为您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有位在外出寻城的护卫竟然抓到了敌对国家的重要人物。”
她奉承的前倾身体,更靠近一动不动的舍赫,半匍匐在她尾巴边,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激动。
“国王割掉他的头,送给了您。”
随着这句话落,舍赫眼前一红。
仿若瞬间洒满血液,目之所视皆是红的惊人的鲜血。
头戴王冠的国王在白色神像前放下纯金托盘,那上面铺满被鲜血渗透的金黄麦穗,血腥气冲天。
国王双膝下跪,“这是我向您献上的贡品,请您降下福泽……”
一个不大的头颅被挖去双眼放在了麦穗上。
那是个男孩的头颅,有一头柔软的金发,不过七八岁,年纪还很小,长的有点像……
舍赫翘起的嘴角缓缓回落。
几分钟前的欣喜消失殆尽,她的一张脸逐渐回归到冷漠,直至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静坐在那里,犹如一尊死的石像。
那张脸,很像多年前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的结合。
第494章 自弃的神明(45)
画面定格在断裂的脖颈上,那里切口粗糙,有多次砍劈的痕迹。
想要留下这样的伤口,需要生锈的闸刀,而这样的刑具,舍赫刚刚才见过。
赤红的血液流到白色石像上,她被烫的心口发空,仿佛是烧出了一个大洞,当冷风穿过时,竟也生出了钝刀子割肉般的难言剧痛。
舍赫认得这个男孩儿。
他是女王与侍卫长的孩子出生一个月就被抱离了母亲。
当时小公主跪在她面前,“您可否保佑这个孩子一生无忧,我愿意向您献上自己的一切。
舍赫没有应下,她的技能充满负面能量,插手反而会影响男孩儿的命运。
妻子所说的干净雨水,是因为她能吸收雨水里的脏东西,而非直接降下干净的水。
祈神能带走人们的伤痛,不是因为她治好了病,而是她带走了病,将痛苦归纳于己身。
她自诞生起便是这样,吸收一切负面的物质与情绪。
主动的,被动的,所以她的技能也是如此,充满了灾祸,赐福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难。
不过舍赫虽然没有答应保佑,却带走了这个男孩儿身上的所有厄运。
老国王不想让这个男孩儿活,所以照看他的人需要避开不少暗杀,只需带走厄运,公主的孩子会好好长大。
舍赫告知她,“孩子的厄运,我带走了。”
清冷的声线从四面八方撞进大脑,小公主第二次听见神的声音,向下深深叩首。
“谢谢您。”
从此,她信仰的更加虔诚。
后来男孩儿平安长大,他继承了父母优点,能让人在这张脸上同时看出两个人的影子。
公主对他惦念不已,当与老公爵关系缓和,她第一时间孩子带回身边,一进冰封港,公主就领着这个小男孩叩拜舍赫,拜的是她亲手雕刻的神像。
……
舍赫缎带下的眼睛终于动了下,没想到血色画面带来的回忆是如此之多。
她看见公主的房间里摆放着许许多多的小神像,每一尊都精雕细琢,没有因为小就省略细节。
公主自那天起日夜跪地祷告,从未有一天落下,人人都知晓她最敬重神明。
她最敬重自己……
舍赫怔松一瞬,低头去看地上的夫妻,
他们信仰丰收与雨水之神,可提及此事时的神态更像是打了胜仗自觉荣耀加身的另一方信徒,自豪到难以言表。
黑与白哪有什么区别。
她是丰收与雨水之神,也是战争与荣耀之神。
黑与白只是她的两面,神都如此,何况信众,他们一样黑白参杂,谁也没有比谁高尚。
献祭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孩子,献祭出了与有荣焉。
静谧的三角棚里,舍赫敛去的笑意再现,讽刺的轻笑一声。
就是这样她才不愿意再听那些无病呻吟,她没管过人类,人类也过的很好。
这样的信仰她不需要,所以她离开这里,去到无人之地,海底没有神像,她重获清净,陷入沉睡,不再去听任何的祷告。
她能记得这件事完全是因为遗留在男孩儿身上的力量牵动神思才唤醒了自己。
这个孩子唯一的厄运来自她。
因为他的母亲是自己最虔诚的信徒,是敌国的公主,所以他成为他信众送给自己的祭品。
这是件矛盾到令人发笑的悲剧。
舍赫挺直的背脊塌下来,没有力气再说话。
察觉到气氛不对,夫妻两人缩起脖子,小心觑着上方的舍赫。
搜查的人正在向这里靠近,她低着脑袋,盯了几秒这对夫妻,最后身体转向时尽折,说,“能不能带我离开。”
时尽折抱起她,没理身后焦急表现的夫妻。
他不清楚舍赫想起了什么,但通过她现在的状态也能看出她正处在很大的纠结中。
一开始那么急切救得人,现在不想管了却也没说杀,有种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感觉。
自生自灭的话,那就是找不到错,但也存在舍赫很不喜欢的点。
看来信仰祈神的也不是多好的人呐。
时尽折走出棚子,往上颠一把舍赫,让她抱得更稳固,然后大步往其他地方去躲避追兵。
舍赫恹恹的搂着他脖子,听见时尽折说,“不管你记忆里发生过多不好的事,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所以别为自己的选择纠结,你已经救过他们一次了。”
“可他们叫我神,神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么。”
“那我们现在再回去救他们一次?”
“不要…”
舍赫往后看,远远见到那对夫妻正在挣扎,这次追过来的人更多,还带了工具,他们被绑的紧紧的。
“其实他们不是做错事的当事人,可我一想到他们刚才的神情就不想再管了。”她很坦诚的说,“再被抓回去,他们会死的更惨,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