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港是争端之地,敌国又连年大旱,饥民食不果腹,信仰争端不断,有多少冲突你不清楚吗?还是你这位何不食肉糜的公主从没了解过?”
“丈夫被毒杀,只让你看清了权利,却没看清全部,你既然恨她,何必一直用她的名头安抚同信仰的民众?何必鸠占鹊巢占用她的力量,这么恨的话,怎么不挖了自己的眼睛?”
接连不断的质问撞进女王的大脑,她被问的眩晕,怒极反笑,声音拔高,“那是她欠我的!我的孩子因她而死,她…”
“她没有任何错。”
女王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不甘的反击,“我的孩子难道不是无辜的受害者吗?她接受了供奉,她的神像染满了血,她没有错,难道是我有错吗?!”
“你当然有错!”
时尽折一字一顿的压下重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你错在无能。”
“你…!”
“蠢不自知,你以为自己是把刀,其实只是砧板上的肉,还是发烂发臭的腐肉。”
女王站不住似的身体晃动,后退半步,喉咙都翻涌出血腥味儿。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找死…”
紫色眼睛亮起荧光,女王扬起手臂,张手一团乌青色毒气冲时尽折面门而去。
他原地不动,牢牢紧握舍赫的右手,加速完成最后的催化。
眼见毒气逼近即将包围时尽折,舍赫无声站起,一个使力,和时尽折站位前后调换,站到他面前。
她的第二次进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眨眼间,一张紫色蛇蜕从时尽折眼前飘落。
薄而韧的蛇蜕反捕乌青色毒气,蛇蜕撤开的一瞬间,攻防转换,颜色再次加深的蛇尾抽向女王,一记重锤震裂地面。
时尽折没看到,舍赫在完成第二次蛇蜕的一刹那表情阴翳低沉,身上的那股戾气压到靠近女王时才爆发。
他被推离争斗中心,女王也借此机会迅速转身,单手从袖内拉出一段紫色薄膜避开抽打。
她出言挑衅,“眼熟么,这是你的蛇皮。”
“是啊,我的。”
在女王错愕的目光中,舍赫破开蛇蜕,直接抓住女王的脖子,重重往地上掼去。
她扣住女王,五指使力,快速下压的身体撞击的地面沉出一个大坑,隔着缎带凝视那双不属于女王的紫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女王被限制得死死的,完全无法动弹。
舍赫的对视如同摄取灵魂,闪烁着斑斓碎光的紫色能量自女王瞳孔中上升悬浮,汇聚出像细飘带一样的光点。
两人的眼睛好似没被箍紧的沙漏,舍赫曾经流逝的力量主动寻回归处,自下而上倾泻,仿若时间开始倒流。
随着体内力量被抽走,女王的眼角出现细纹,脸上浮现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她看不见舍赫的眼睛,却感受到了相当明显的杀意。
无形的冷厉之风让她身体颤抖,割的她发丝凌乱,好似被刀割一般。
这是她上一次直面舍赫时没感受过的威压感。
不,应该说是从没有感受过。
哪怕她上次被自己骗到这个地方,在知晓有东西要取走她的力量时,舍赫也没有过这样的气势。
女王无法想象那双悲天悯人,满是垂怜之情的眼睛如何做出这种冰冷至极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被掐紧脖子,她嗓音发哑,喉咙位置被卡的生疼。
“好奇我还有这样的一面?”
舍赫一直望着她的眼睛,看透了女王的所有心神。
多亏时尽折临时改变计划,用他自身最纯粹精髓的生机之血催化了她的蜕变,血的效果数倍于从前,哪怕她将全部被污染的墙都吸收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
足以摧毁精神意志的声音在女王脸侧发出,舍赫拖长尾音,“你应该心知肚明啊。”
第506章 自弃的神明(完)
她低垂下头,松开掐住女王脖子的手,手一挥,风圈骤起,用气流分割开自己和外围的时尽折。
阴冷的气息喷到女王的面颊上,舍赫自问自答,“因为你拿走了我的人性啊。”
语毕,撕心裂肺的疼痛自女王皮肤上传来,她半点声音发不出,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舍赫的手从她指尖开始,慢慢用力划过。
女王的皮肤被拉起,一层淡紫色类似蛇蜕的东西从她身上被拉下来,瞧着就像在撕扯强力胶,莹白的肌肤抻到极致,拉出高高的三角褶皱。
从手指拉扯到脸,舍赫贴着她变形的脸孔问,“穿上容易,脱下难,我的蛇皮好用吗?”
她在暗无天日的绝望里一次次蜕变出来的最无懈可击的防御力,在女王身上成了永葆青春的利器。
报复也含贪心,人都是会变的,她不是那个小公主了,舍赫终于明白了,也记起来了。
她在时间的长河里认识世界,熟知人性,将不同的品格牢记于心,当人性的光暗点落在她身上,她便有样学样的也有了这东西。
而那些白色高墙…
舍赫强硬掰过女王的下巴,让她和自己一起偏头去看。
“你说有吞吃万物的黑雾,说我是这个世界的神明,我该阻止这一切,所以即便我当时对人类失望至极,却念在并非所有人都有错,歉疚的将藏有神性的骸骨主动放弃,骸骨被你断为数截为自己的王国做墙,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
什么神明,她不想,也不屑,她什么都不要。
因此哪怕只剩一身的兽性,她也要自弃。
她再也不要被欺骗后还要左右权衡,不要狠不下心,不要稍加警告还会愧疚于心,不要去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要因为那一点点甜头一退再退。
白为霜说得对,她要先爱自己再爱别人,她怎么能舍弃她的皮,她的骨,她的武器!
时尽折说得也对,她没有错,并不欠谁,她只是对付出与获得的天平毫无概念,她最宝贵的东西,原来这样轻,天平的另一端是如此的不值得。
舍赫转回头,“你以那个孩子为借口呼唤我,我知道是有东西指使你,你同意了,那时是我不懂,其实从你利用他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变了,所以你愿意帮它骗我,骗走我的骸骨。”
女王找回疼到崩溃的理智,冲着她喊,“骗你?你既然听得到祷告,为何不阻止那些人!你明明就有错!”
“错是谁定义的,你吗?”舍赫一鼓作气,扯掉覆盖在女王身上的最后一块蛇皮。
在女王嘶哑的痛呼里,她双手摆正女王的脸,令她必须全神注视自己。
“什么是错,贪嗔痴恨爱恶欲?我看过的人比你太多了,你以为你在复仇,可被你屠杀的人里也有无辜之人,你恨那些人残杀了你的孩子,可你是否记得你父亲争战过多少国家,他难道没有割过其他人的头吗,我从不追究因果,可如果世界不允许任何错误的存在,那你也是在贪,贪自己是受益者,我现在就可以惩罚你!你想要这个惩罚吗?”
女王因这句反问而怔住,突生的悲哀一下击沉了她所有想反驳的话语。
“如何,你的错误定义是从自己开始不允许别人犯错,还是从上一辈,上上一辈,从最初的尽头算起?”
舍赫牵动嘴角,“如果从最初开始算,所有人都欠我的,没有我,这个世界将被心死无望狂风骤雨笼罩,我完全有资格对你们所有人赶尽杀绝。”
她身上的狂躁气息愈发严重,好像身体裂开了一道口子,有数不尽的悲苦,哀怨,和愤恨止不住的往外冲。
头顶的天不知何时布满阴霾,雷光穿透云层,硕大的雪花刮到女王脸上,她被压制的透不过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落的太快了,她好像才看见白色的哈气,身上就已经被覆满了白雪。
好冷啊,原来暴雪天这么冷…
女王的眼睛变回蓝色,身上的神力被回收,完全变回了普通人,呆呆的躺在地上。
她颤巍巍的伸出手,“不…”
“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该还回来了。”
女王连连摇头,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是因你们的信仰而存在,我一直都存在。”
说完这句话,舍赫直起身体。
随着她的站起,空荡荡的额前凝结出黑色的宝石,金色的链条围绕额头穿插进头发里,因宝石在额心垂出倒U型的弧度。
精巧和谐的黑色宝石软链串分列两侧,各自垂下竖条,大片的宝石镶嵌出复杂夸张的饰品纹样挂于脖颈手臂,零零啷啷的敲出脆响。
她的衣服同时幻化,不起眼的蛇蜕长袍变为黑色修身的挂肩长裙,行动中,耀出璀璨的金色细闪。
所有宝石隐于她身,含蓄,优雅,不露声色,静态下收敛锋芒。
然而一旦动起来,珠璧交辉,深邃如古老传说,浑然天成。
舍赫手指轻轻一划,撤去外围的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