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库房内也是这般整齐模样,同样也瞒过了她的眼睛。
而过不了多久,就在品茶宴上,因为一壶劣质茶水,害她被责罚管家不力,还被长辈当众训斥。
这事传出后,威信一落千丈,府内下人开始对她更加阳奉阴违。
现在想想,这也是导致了赵若芊能钻了空子的原因。
至于茶叶的事情,后来她才查出来猫腻。
这茶叶分上下两层,中间用纸隔开。上层是品质上乘的新茶,而下层则是廉价的陈茶。
两者价格天差地别,却被混为一体,蒙混过关。
更可恨的是,库房中不少物品都用类似的手法偷梁换柱,而这些伎俩用了七八年,从未被揭穿过。
苏芷嫣转身看向李德贵,“把账本拿来吧。”
听到‘账本’二字,李德贵脸色微变,眼珠飞快转了一圈,“二夫人,账本前些日子已经送过去了。”
“我知道送来了,但我要看的是小账。”苏芷嫣目光幽幽。
‘大账’是家主例行查看的账目,记录清晰简洁,主要是用来查看整体进出。
而‘小账’则记录着杂项细节,由于记录较为繁杂,所以都是出了事才会去查看。
“二夫人,小账过于琐碎……”李德贵额头多了些许冷汗。
他没想到苏芷嫣竟会直接开口要小账。
苏芷嫣目光一凛,冷若寒霜,“怎么?账本有问题?”
“没有,”李德贵急忙摆手,连连应道,“小的这就去拿。”
他转身出门,擦了擦冷汗,匆匆离开。
这个李德贵,当初在她查出问题后,就马上叫人捉拿,却不料人还没到,就已经畏罪自尽。
可单单一个贪墨,也罪不至死,所以这件事也是十分蹊跷。
片刻后,李德贵又抱着几本账本小跑回来,双手奉上,满脸赔笑,“二夫人,这是小账。”
苏芷嫣接过账本,随手挑出一本,其余的递给烟染。
手指翻动间,账页迅速掠过,她直接翻到茶叶那页。
账本上的记录井井有条,入账的茶叶数量、价格、经手人等信息,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偷梁换柱的手法,自然不会在账本上留下痕迹。
因为从采买到入库,数量都是对的,只有质量有问题。
而这些物品都有共同点——有存放期限!
比如茶叶,每年都采买两次,量远远高于实际消耗。
而过了期限,新茶进来,老茶就会被散去下面的庄子,当成庄上的粗茶使用。
如此一来,下层的陈茶永远不会被发现。
苏芷嫣合上账本,指尖轻轻敲在书皮上。
时间慢慢过去,李德贵后背已经湿润一片,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许久,苏芷嫣突然抬眸,唇角微微扬起,“不错,李管事不愧是老人,把库房打理得井井有条。”
“哪里哪里,这都是分内之事,二夫人谬赞了。”李德贵忙不迭的拱手,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意。
听得这话,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自靖王妃薨逝后,他早就未雨绸缪,将库房的账册清点核实了一遍。
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做了些手脚。
现在这一关,总算是安然度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库房,苏芷嫣的脸色不再冷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笑容。
她语气淡然地侧过头,“不过,小账上倒是有些经手人未曾画押,这种细节,还是要再细致些才好。”
“二夫人教训的是,小的疏忽了,这就重新核对,定不会再出错。”李德贵一听,连连点头。
看着眼前拙劣的表演,苏芷嫣笑着继续说道:“我刚掌家,这上上下下都看着呢,可别让我为难。”
“是,是,二夫人放心,小的定当竭尽全力效命。”李德贵连连应承,脸上惶恐的神色似乎再真切不过。
第163章 蛇鼠一窝
苏芷嫣将账本交还,拒绝了李德贵递上的茶盏,转身便前往下一个地方。
将人送出院外,李德贵站在原地,目送着苏芷嫣离去,嘴角微微翘起。
‘经手人’这些漏洞,都是他特意留下来的。
世事无完事,人无完人,不留下点瑕疵,又怎么显得真实。
况且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必须留点错给苏芷嫣挑,好被她敲打一番,进一步获得信任。
他侧头低声吩咐身旁的小厮,“去,悄悄传话到福寿宫。”
小厮刚要应声,李德贵又抬手示意,“再三打点,莫让她察觉半分端倪。”
他低声叮嘱,眼底浮现出几分不屑,却也掺着一丝警惕。
一个商贾的女儿,即使养在深闺,也多少会耳濡目染,还是小心为妙。
路上,烟染小声在苏芷嫣耳边说道:“二夫人,这李管事多半有问题。”
她刚才看了半天,观察得细致入微,显然是很不信任李德贵。
“我知道。”苏芷嫣微微笑着。
当初她买下烟染,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无论是察言观色,还是办事能力,烟染都远远超出其他婢女。
“那二夫人还……”烟染微微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奴婢明白了。”
当初被苏芷嫣买下时,她便知道这位主子不同寻常,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苏芷嫣轻轻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被簇拥着又到了下一个院子。
这间院子是专门负责采买事务的,掌管院务的是钱嬷嬷。
“哎哟!二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奴婢有失远迎!”
伴随着一声谦卑的笑声,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快步从屋内迎了出来,神态恭谨,不失热切。
苏芷嫣微微一笑,端庄自若地与她对视,“想必你就是钱嬷嬷吧?”
“正是奴婢。”钱嬷嬷连忙再次俯身行礼。
苏芷嫣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前世,这个钱嬷嬷因东窗事发,与李德贵一道被她下令捉拿。
与李德贵不同的是,钱嬷嬷并没有死,或者说并没有死成,反而被她派去的人救下。
后来的审问中,钱嬷嬷一口咬定是李德贵指使,最终因死无对证,只能草草将案子交由官府处理。
如今再见此人,满心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带我转转吧。”苏芷嫣淡淡开口。
钱嬷嬷立刻应声,连忙上前引路,一路向苏芷嫣详细讲解整个王府的采买过程。
她的语速不快,小心翼翼地说着,没有李德贵那种油滑。
回到屋内,苏芷嫣接过姚嬷嬷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微苦,却让她的心绪愈发清明。
“账本拿过来吧。”她淡声吩咐道。
刚才一路过来,钱嬷嬷倒也没有什么刻意隐瞒,当下只好例行看看账本。
那些做了手脚的东西,能顺利送进库房,肯定不是在王府里动手。
苏芷嫣要查的,表面是账本,实则是那些采买的来源。
真正有问题的东西,必然是在府外就动了手脚。
钱嬷嬷很快捧来账本,双手递上,“二夫人请过目。”
苏芷嫣接过账本,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封面,心中却是一顿——这是小账。
显然,刚才已经有人给钱嬷嬷通了风声,否则她不可能事先就准备好小账。
苏芷嫣心思微沉,面上未表露分毫,只是静静翻阅起账本。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账本上的内容与李德贵的小账如出一辙,只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纰漏。
目光轻轻扫过每一页,苏芷嫣在心中将那些商户名一一记下。
“不错,虽有些许瑕疵,但整体尚可。”她将账本合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奴婢疏忽,”钱嬷嬷跪了下来,语气仓惶,“请二夫人责罚。”
苏芷嫣缓缓起身,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钱嬷嬷,不动声色。
一时间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后脑,钱嬷嬷不由得心头发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慌乱地将头埋得更低。
心跳如擂鼓,她忐忑不安地猜测着——
账本分明滴水不漏,只有些鸡毛蒜皮的小错,莫非还是露出了破绽?
“起来吧。”幽幽的声音传来。
钱嬷嬷猛地打了个寒战,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战战兢兢地从地上起身。
还未站稳,肩膀便被苏芷嫣轻轻拍了几下。
那看似随意的动作,无形之中带着压迫,让钱嬷嬷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苏芷嫣拉长了尾音,语气似笑非笑,“改过来便是。”
听得头皮发麻,钱嬷嬷抬头正对上一双凉薄的眸子,深不可测的眼神仿佛能洞穿她的心底。
感觉到呼吸都变得困难,她颤抖着低声回道:“奴……奴婢谢二夫人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