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烟染,我累了,快些走。”
烟染吐了吐舌头,推着轮椅离开。
宋瑾轩目送苏芷嫣的背影,直到两人进了船舱,这才收回视线,转身上马,脸色重新浮现出深沉的忧虑。
这水路……恐怕不会太平。
正如宋瑾轩所料,水路确实不太平。
苏芷嫣醒得早,烟染正给她梳头。苏芷嫣闭着眼睛,任由梳子顺着发丝滑过。
这几日水路,她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危机正在靠近。
“二夫人,您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不是身子有不舒服?”烟染轻声问道。
苏芷嫣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外头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她眉头微蹙。
烟染放下梳子,快步跑到舱门边,伸头向外张望,随后又随着人群跟了出去
片刻后,她才急匆匆跑回来,脸色有些发白,“二夫人,不好了……刚才后头那艘船沉了!”
苏芷嫣猛地抬起头,“什么?”
烟染咽了口唾沫,急急忙忙地解释,“听说是运送下人和货物的船,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进水了……
“现在手忙脚乱的,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抢救出来……还有不少下人淹死了。”
“沉船……”苏芷嫣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
这么突然的意外,绝不可能是巧合!
“去,把二爷叫来。”她突然开口吩咐道。
烟染有些犹豫,“二夫人,二爷现在正在前头指挥人手……”
“去!”苏芷嫣打断了她,“这件事,必须跟他说。”
烟染咬了咬牙,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宋瑾轩大步走进船舱,一身衣袍早已湿漉漉。
他眉宇间透着疲惫,但看到苏芷嫣时,眼中多了些许担忧。
“嫣儿,你怎么了?”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苏芷嫣隐隐有些不自在。
“我没事。”她低声说道,伸手摸着桌面,想拿起茶壶给他倒茶,但手刚触到壶柄,就被宋瑾轩按住了。
“我自己来。”
两人手指短暂地碰触到了一起,苏芷嫣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看到苏芷嫣这样,宋瑾轩眼神暗淡,但他什么也没说,端起茶盏,一口气喝了下去。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宋瑾轩率先开口。
苏芷嫣沉吟了一下,抬起头,“外头的事情,我都听烟染说了……沉船的情况,究竟如何?”
“你不用担心,”宋瑾轩以为她是害怕,声音放缓了许多,“只是运货的小船出了意外,那些下人……虽然死了不少,但也已经尽力了。”
苏芷嫣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不对劲?”听到猜测,宋瑾轩坐直了身体。
苏芷嫣点点头,慢慢说道:“你不觉得这意外来得太巧了吗?一路上风平浪静,偏偏在这里出了事……而且,死的还是那些下人。”
宋瑾轩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原本也有些猜测,只是还没有细想,但经苏芷嫣这么一提醒,心中也不禁泛起了疑虑。
“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低声问道。
“很有可能,”苏芷嫣手指轻轻蜷缩着,“如果我猜得不错,陈智先极有可能牵涉其中。”
听到陈智先,宋瑾轩眼神就锐利起来。
这个人一路上虽然多有挑衅,但也是不痛不痒,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如果他真想动手,”他疑惑地看向苏芷嫣,“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们这艘船下手?
“这艘船上的人,远比那货船来得重要,若是出了事,后果才是最严重的。”
苏芷嫣点头,她也很认同宋瑾轩的说法。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变得不奇怪……
“我们这艘船防守严密,陈智先的人想混进来几乎不可能。
“而且,就算混进来了,想要弄沉这样的船,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她说着,顿了顿,“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那些货船。”
宋瑾轩越听越是迷糊,“可如果只是沉了几艘货船,对靖王府并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陈智先费这么大劲儿,究竟是为了什么?”
“货物不是关键,”苏芷嫣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冷笑,“关键是船上的下人。”
“下人?”宋瑾轩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
“我们来打个堵,”苏芷嫣突然笑起来,“船上的下人死了这么多,到了邺都之后,必然会有宫人来接替这些空缺。
“这些人,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会是什么来历。”
宋瑾轩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宫里的人……”他低声喃喃。
沉船是阴谋,后续又是阳谋。
皇帝可以借此,光明正大地送人进府里。即便知道是他的手段,靖王府也无法拒绝。毕竟,这些人是恩赐,也是来“帮忙”的。
宋瑾轩想清楚后,一拍桌子,“如果我们半路补充些人呢?这样一来……”
苏芷嫣却摇头打断了宋瑾轩,“没用的。走水路,已经破坏了之前陆路上的精心布置。
“皇帝既然能用这一招,就一定还有后手。即使我们补充了人,他依然可以故技重施。”
宋瑾轩沉默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
“这就是皇帝的高明之处,”苏芷嫣低声说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知道了,就好。”
知道了,就好?
宋瑾轩看着苏芷嫣,似乎又感受到了之前的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向父王禀报这件事。你……你自己也要小心。”
第270章 同乘
沉船事件后,宋瑾轩还是加强了防范,所以水路的行程变得异常缓慢。
一路走走停停,陈智先依旧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不过倒也没再闹出别的什么幺蛾子。
大大小小的船只陆续靠岸,岸边的旗帜迎风招展,邺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烟染扶着苏芷嫣缓缓走出船舱,周围人声繁杂,隐隐约约传进耳中。
由于大半的路程走了水路,倒是让她身上的伤口没再疼过,甚至愈合得还十分好,已经能不用轮椅了。
苏芷嫣站在船舷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感受着风中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是她终究红了眼圈,像是看到的远处的邺都城墙。
我回来了——她在心中喃喃念着。
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恍惚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冀州,她无时无刻不想念在邺都的家。
如今归来,似是有些物是人非,重担压在她身上,连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二夫人,该下船了。”身旁的烟染轻声提醒。
思绪拉回,苏芷嫣轻轻轻轻抿唇,在搀扶下,抬脚朝船梯迈去。
风从她的面颊拂过,脚下的木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每一步都是沉甸甸的。
烟染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生怕苏芷嫣站不稳,出了什么差错。
“二夫人,这里小心些。”烟染低声说道,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苏芷嫣点点头,脚步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后迈下最后一阶船梯。
她站在码头上,周围都是熙熙攘攘,来看热闹的人群。
父亲……母亲……心里默念着,嘴唇微微颤动。
“哼,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过去?”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苏芷嫣眉头蹙起,却并未因此而恼怒——现在不是她任性的时候。
见苏芷嫣并未搭理,老太妃瞪了一眼,从苏芷嫣身边檫肩而过。
她心想,苏芷嫣又瞎又失忆,等到了老邸,她再慢慢地收拾这个孙媳妇。
“二夫人……她……”烟染有些愤愤不平。
苏芷嫣笑着摇摇头,“无妨,都是小事。”
继续朝着前方走去,正如苏芷嫣预料的那样,皇帝的旨意早已经送到了码头。
皇帝假惺惺的派遣宫人前来,一边是“慰问”靖王府遭遇的沉船之难,一边则是将“贴心伺候的宫人”送入府中。
“听闻船只沉没,大家实在挂怀,特派宫人协助打理府中事务。”随行太监尖着嗓子。
靖王和宋瑾轩站在码头中央,面目冷峻,眼中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有了苏芷嫣的提醒,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恩典”藏着怎样的锋芒。
只是他们始终都没有开口反驳。
“臣,谢陛下恩典。”靖王低头,拱手算是接受了皇帝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