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承明侯把指尖轻轻搭在酒盏边缘,静静等待一个时机向祈王敬酒。
他巴不得立刻把祈王灌晕后送回宫中,这样的想法虽然简单粗暴,却比那些绕老绕去的法子管用不少。
祈王倒也不拒绝他敬来的酒,反倒主动让酒:“侯爷戍边多年,功勋卓著,应该本王敬你一杯!”
说完,祈王举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承明侯的脸,将视线落在他身侧的韦氏身上。
祈王盯着韦氏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的意味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承明侯注意到祈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安的笑意,立刻挪动身子想要遮挡祈王的视线,“王爷客气了,驻守边关本就是臣的职责,臣以后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王爷多加指点。”
“承明侯的本事本王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这边关能够安安稳稳,多亏了你在。”
二人互相谦让了一会儿,一旁的祈王妃詹玉娆突然捏着自己的金丝团扇掩唇轻笑:“王爷欣赏侯爷,恨不得把侯爷当成自己的兄长。看着王爷和侯爷的关系如此亲密,我也想跟侯夫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呢。”
祈王妃这番话不免惹人遐想。
虽然用午膳时,祈王妃还与韦氏主动搭话,但这会儿祈王妃看向韦氏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有些绵里藏针,说话也带着尖刺。
“侯夫人晚上换的这身衣裳倒是别致,上面的刺绣栩栩如生,但颜色有些略微老气……”
说完,祈王妃故意故意顿了顿,轻笑一声,“我若是说了,侯夫人可不许生气。你这衣服料子倒像是我们王府去年赏给下人的那几匹,改日我便让人从宫里多送几匹布过来给侯夫人做几身体面的衣服。”
“虽然我们边关不如京城那般规矩讲究多,但也没有落魄成这副样子。”
满座骤然一静。
很明显,祈王妃这番话就是在挖苦韦氏,让她失面子。
韦氏虽然从刚一开始就知道祈王妃不是个好惹的主,但她自问这一天到头,自己并没出过岔子,更没让祈王妃有挑刺的点。
结果祈王妃这会儿不挑她规矩上的词,反倒挑起她身上的衣服了。
但韦氏今日穿的这身衣服可是专门托姚氏做的,姚氏的绣工可是整个侯府公认的好。
韦氏刚要开口为自己辩驳,还未开口,正坐在席位上的杳杳突然笑吟吟接过话头:“王妃娘娘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韦姨姨身上穿的江南进贡的浮光锦!这浮光锦产量少,价格贵,在我们京城都供不应求,我还以为边关这里没有呢!没想到王妃娘娘早就见过了。甚至还能把浮光锦赏给下人,看来边关比京城还有钱!那为什么我之前听皇帝哥哥说,边关这附近的官员总是对着喊穷呢?”
“我猜他们一定在说谎骗皇帝哥哥对不对?边关一定富得流油,不然这浮光锦怎么连下人都能随意穿呢?”
第295章 变脸
若是旁人说这番话,祈王妃定当场翻脸。
偏偏这句话是从杳杳嘴里说出来的,祈王妃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少女,气得握紧手里的帕子,强装镇定道:“原来侯夫人身上穿得竟是价值百两的浮光锦,我还以为是我们这街边铺子里卖的寻常料子呢。是我有眼无珠,没有识出这浮光锦的珍贵。”
“但我们这边关城确实跟京城比不了,光是侯夫人这一身衣服,便能供我们边关一家老少十年的吃喝了。”
祈王妃说完,刻意抬眼扫了眼承明侯的神情。
承明侯此时就算再愚笨,也听出祈王妃讽刺的意味。
她这是明摆着要给自己的妻子安上奢靡的名头。
正当承明侯要开口为自己妻子说话的时候,祈王却出声笑道:“承明侯得陛下赏识,陛下想如何犒劳承明侯是陛下的意思,王妃只是羡慕而已。”
说完,祈王摆了摆手,让身后的下人抬了两个箱子上前。
当箱子落地,承明侯隐约有不太妙的预感。
杳杳察觉到韦氏的脸色微微发红,还以为她是因为祈王妃刚才那番话心里不舒服,暗暗在心里埋下一颗报仇的种子。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反击时,摆在正中央的箱子被王宫的下人打开。
杳杳勾着脑袋,看见箱子里摆放的兵器。
冷冰冰的兵器虽然堆放杂乱,但能看得出都是新做的。
祈王笑眯眯道:“前几日本王去了军营巡视,发现许多士兵训练用的还是前些年生锈的旧武器,虽说训练不是上战场,但这些武器也得时刻更新提防着。”
“本王不懂这些军事上的事情,只能尽一点绵薄之力,还请承明侯笑纳。”
承明侯立刻起身道谢,余光却落在两大箱武器上。
他隐约察觉出箱子的高度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当面检查,毕竟祈王还在上面看着,于是他摆摆手先让下人把东西搬入仓库,待明日他在细细盘查。
祈王见承明侯收下这箱武器,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席位上,谢亦行从容地看向自家父亲,好看的桃花眸微微一低,似乎在盘算些什么。
没等谢亦行回过神,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谢世子,如果不麻烦你的话,能不能陪我出去走一圈,这里有些闷,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詹昭仪微微敛眸,露出一副惹人怜爱的可人之色。
谢亦行微微张口,余光落在对面正盯着他与詹昭仪的祈王妃,用力咬紧后槽牙点了下头,“可以。”
他缓慢起身,正要跟随詹昭仪离开的时候,袖口里的帕子突然掉了下来。
没等他弯腰去捡,詹昭仪便抢在他前面捡起地上的帕子。
当詹昭仪看到白帕边角处绣着一只不像鸡也不像鸭的图案时,忍不住笑出声,“世子身份尊贵,身边怎么会有针脚这么粗鄙的丫鬟?世子难道不考虑换一个针脚好的丫鬟吗?”
在詹昭仪的认知里,像日用帕子这种东西都是交由下人去绣的。
所以她用起来也不心疼,想换就换了。
只有贴身的香囊才会自己动手。
结果谢亦行在听到她这番话后,眼神猛地一冷。
“你说什么?”
詹昭仪见谢亦行提出疑问,还以为是外面的风声太大窜了进来,让他没有听清。
于是她又加大音量重复一遍,“世子可以考虑换一个丫鬟。”
这次,没等她把话说完,谢亦行突然冷下脸伸手抽走她手里捏着的帕子,眼神犹如一把刀,在詹昭仪脸上凌迟。
紧接着,一道阴沉的少年音在詹昭仪耳边响起:“她不是我的丫鬟。”
没等詹昭仪反应过来,谢亦行就已经越过她走出正厅。
詹昭仪立刻追了上去,背脊有些悚然的冷意。
即使她盯着谢亦行的侧脸看了半晌,并没观察出他太大的怒意。
但谢亦行这会儿一言不发的样子,更有一种要将她慢慢凌迟的错觉。
堂堂承明侯世子,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会留下这么一条丑帕子?
但他说,绣这帕子的人并不是他的丫鬟,难不成是......
詹昭仪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谢亦行口中的人是谁,一瞬间她的心猛地一揪。
那个小丫头到底有什么好?处处不如她,连绣工也不如她的好,但世子偏偏留着那丑帕子当宝贝。
詹昭仪鼓起勇气,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一条绣着白玉兰花的香囊,主动递过去,“谢世子,屋内人多,不方便我送礼物。今日多谢你陪着我,帮我敷衍姑母,这是我的一点谢礼,还请你收下。”
“上面的白玉兰是我亲手所绣,技艺不精,还望世子不要笑话。”
清冷的月光落在詹昭仪的脸上,透出她微红的脸颊。
当她以为谢亦行抬手是要接过她递来的香囊时,结果他突然把手背在身后,平静的目光落在香囊上,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开口道:“确实一般。你不必送我礼物,我平日不喜戴香囊,放我这里也是浪费。”
见谢亦行对她的态度冷了下来,詹昭仪顿时七上八下。
她不安地抬起眸,眼底迅速泛出晶光,“世子殿下是厌弃我了吗?明明白日世子殿下还对我......”
听到她哽咽的声音,谢亦行面无表情。
“詹小姐想多了,我白日只是在履行主人家的责任,并没有别的意思。”
“如果让詹小姐生了误会,是我的不对。”
听到谢亦行冰冷的语气,詹昭仪心里的畅享瞬间被击碎。
她以为自己今日得到谢亦行的关注,是他对自己起了别的心思,怎么到了晚上,他就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对她这么冷淡。
抛去今日不说,前几日呢?
她想起谢亦行进宫的时候专门为她带来宫外的糕点,难道这也不算他有意接触她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跟他才短短两个时辰未见,期间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的态度转变如此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