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故事的线头,绕着迂回绵长的记忆往后退,艰涩苦难的童年,再一次如潮水般袭来。
那些潮湿阴冷的往事,像一场永远不退场的梦魇,横亘她全部的人生。
来之前,赵沐桐刚见完一直陪伴自己的心理医生。
医生跟她说:“沐桐,或许你该往前走走了,亲人离世后的这场大雨,把你困住太久了。”
她的生命一直潮湿,可如今,要去见见太阳吗?
赵沐桐坐在江晴笙的对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声音似虚浮在外面的雨雾之中,晦涩难明,生冷压抑。
——“你们应该都很好奇我和岑淮予之间的渊源吧?”
故事开始。
赵沐桐其实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她和哥哥赵沐风,原先是不姓赵的,随父亲姓杜。
父亲是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蛀虫,欠下巨额赌债后跑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了一处无人的郊区。
他遗留下的债务成了问题,债主们找上了赵母。
为了躲避这些人,赵母带着两个孩子搬离了曾经的城市,来到了温城。
她给孩子们改了姓,随自己姓赵。
手头拮据,她只能将房子租在一处城中村的破落小屋里。
赵沐桐和哥哥并没有因为生活的艰苦而觉得窘迫,相反,兄妹俩终于不用因为讨债的人随时上门而担惊受怕了。
他们觉得满足。
即便到如今回忆起来,和母亲还有哥哥一起生活在城中村的日子,永远是她最开心的记忆。
后来赵母去孟南汐和岑佑年的婚房当了保姆,照料孟南汐与岑淮予的生活起居。
岑淮予和赵沐风年龄相当,孟南汐心疼赵母一个人带孩子的辛酸,便提议工作期间可以把两个孩子带到家里来,方便照看。
就这样,岑淮予和赵沐风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连带着把赵沐桐也当成自己的妹妹照顾。
兄妹俩都很喜欢这个外冷内热的男孩,三个人关系很好。
是岑淮予发觉幼小的赵沐桐身上有跳舞的天赋,告诉了赵母。
孟南汐帮忙找了舞蹈老师,赵沐桐正式开始学跳舞。
学跳舞是很费钱的,孟南汐暗中给赵母加了工资,以此来补贴她的生活。
小小年纪就几经波折的赵沐桐一直都明白,生活总是在你觉得即将要触碰到幸福之际,给你沉重一击。
几年后,孟南汐去世。
岑淮予一度痛苦。
孟南汐婚房里的佣人们都被岑老爷子辞退了,除了赵母。
他看出岑淮予对赵母的依赖,于是将她留下。
赵母随岑淮予一起回了老宅,继续照顾他。
故事到这儿,算是痛苦的开端。
岑老爷子年轻时手段狠戾到丧良心,黑白通吃,在外面树敌无数,仇家很多。
那时候,岑佑良还没认祖归宗,岑老爷子膝下,岑佑年是唯一的儿子,岑淮予是唯一的孙子。
有仇家把主意打到了岑淮予身上,想通过绑架岑淮予狠狠敲岑老爷子一笔。
但那个仇家的儿子是被老爷子间接害死的,他们做了撕票的打算。
绑架这件事,算是山穷水尽后的放手一搏,整个计划必须缜密到无懈可击。
一直在岑淮予身边寸步不离的赵母,就成了他们实施计划的目标。
赵母不忍心伤害这个可怜的孩子,即便被威胁也不肯妥协。
甚至特意找过岑老爷子,提醒他保护好岑淮予。
那天赵沐桐按照惯例去上舞蹈课,赵沐风和岑淮予一起放学后,都不见踪影。
连带着不见踪影的,是去接他们放学的赵母。
他们的目标一直是岑家,但赵家母子却是无妄之灾。
妈妈和哥哥被绑架的过程有多黑暗,赵沐桐并不知道。
只知道在最后关头,他们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岑淮予。
岑老爷子带人来的时候,救下了岑淮予。
年幼的岑淮予哭着喊爷爷去救赵沐风和赵姨。
可是来不及了。
废墟的工厂燃起熊熊大火,他们被永远地困在了那里。
赵沐桐舞蹈课结束后,哥哥没像往常那样准时来接自己。
她被岑家派来的人接去了医院的停尸房。
被火焚烧后的尸体焦黑,处于炭化状。
妈妈和哥哥已经被白布遮盖,她没胆子看第二遍。
她哭到失去所有力气,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她没有妈妈和哥哥了。
这是一个血淋淋却让她一辈子都不能接受的事实。
葬礼是岑老爷子帮忙办的,很体面,妈妈和哥哥被葬在一起。
那天雨很大,她眼泪流干了,近乎木讷地站在雨幕之中,死死盯着一直跪在妈妈和哥哥墓碑前的岑淮予。
岑老爷子没有一丝愧疚感。
他坦然地和这个年幼的小女孩谈赔偿问题,承诺会供她跳舞、念书,给她一笔足够的费用,也会承担她成年以前的全部开销。
两条人命,在他那儿,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多可笑。
妈妈和哥哥走后,她变成了孤儿,仍旧住在城中村。
岑淮予经常来,表达关心也好,愧疚也罢,赵沐桐都没办法再面对他。
因为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那些痛苦的根源。
城中村治安很差,混杂各种社会底层的矛盾人员。
独居的赵沐桐很快被人盯上。
第147章 岑佑年去世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里头讲故事的人已经泣不成声。
江晴笙为她递纸,情绪也被渲染。
赵沐桐许久后才平复情绪,鼓起无数次勇气,才能接着往下讲。
那一天,是夏天的傍晚。
天气闷热,像是要落雨。
所有景物都在高空里扭曲,蜻蜓在低空中盘踞,编织罗网。
蝉鸣声突然在溽热中变得嘶哑,赵沐桐的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旋即,门被一双大手拍响。
在闷热静谧的环境下,突兀又急促的拍门声也在不断敲打赵沐桐的心。
“谁啊?”赵沐桐警觉地挺直脊背。
门外的声音一直没断,屋内的吊扇不停运转,但仍旧吹不散人此刻的燥热。
“是我呀沐桐,住你楼下的刘叔,你一个人在家吧?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赵沐桐对刘叔没太深刻的印象。
只记得有几回赵母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堆东西时,刘叔格外热心肠地帮忙拿过重物。
他算不上胖,但很健硕。
小麦色的肌肤,一双狭长微眯的眼。
赵母记着他的帮助,总说他是好人。
但那时候年幼的赵沐桐忘不了他打量自己时的眼神。
谈不上哪里不对,但她总觉得不舒服。
赵母去岑家当保姆后,她和哥哥基本也会被带过去,与刘叔没再见过。
如今一个人独居,防备之心不可无。
赵沐桐对门外的人说:“刘叔,你放门口就行,我现在腾不开手,一会儿出来拿。”
刘叔应得也很快:“诶,好。”
见他这副好说话的态度,赵沐桐心想着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她竖起耳朵听,门外似乎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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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房子隔音效果都很差,正值晚餐时间,外面有家长里短的讨论声,热火盈天的炒菜声。
赵沐桐静静听着,唯独没听到刘叔离开的脚步声。
她不敢开门。
半晌,她随手从桌上抄起一个硬质擀面杖,步步逼近门外,试探着喊:
“刘叔,你走了吗?”
连问三遍,无人应答。
门外已经没有一丝声响。
那时候的赵沐桐,才16岁。
被妈妈和哥哥保护着的那些日子里,她都不知道世界会阴晦到何种程度。
她缺乏自我生存的能力,也尚未体会到人心的险恶。
但在妈妈和哥哥走后,她尝遍了生活的艰涩。
门打开了。
门外并没有刘叔送来的东西。
或许从一开始,送东西就是一个幌子。
躲在侧面的那道庞大身影,立马覆上来。
赵沐桐手中的那根擀面杖,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就被刘叔大力地钳制住。
她下意识地想呼救,却在悬殊的力量差距里,被人捂住嘴,死死地往屋子里拽。
屋子很小,里头那张床原先是她和妈妈一起睡的。
现在,她正绝望的,被刘叔扔在那张床上。
她永远记得当时的场景。
男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那双粗糙的,游走在自己腰间的大手。
还有隔音那么差的环境下,她拼命呼救却被众人无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后来在接受心理治疗的过程里,每每回忆起那个场景,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