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缓、很轻。
“是啊,血海深仇。”
-
傍晚,风雨欲来。
片状的乌云遮挡住太阳,城市在一瞬之间,黑暗下去。
岑淮予接到赵沐桐电话赶去她公寓时,心情和此刻压抑沉闷的天气无异。
赵沐桐的公寓就在学校边上,小户型,装修维持着最简单的陈设。
凭她一个人的能力,连这套房子的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她失去了最爱的妈妈和哥哥,岑老爷子凭着息事宁人、假面善意的态度,给她了一笔钱和一套房子。
并且承诺会负责她成年以前全部的费用。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妈妈和哥哥是多么无辜啊。
再也不会回来了。
岑淮予乘电梯上来的时候,公寓门敞开着。
刚到玄关处就闻到了蜡烛燃烧的气味,很浓。
偌大的客厅里,点满了白色的蜡烛。
所有的蜡烛密集地围在一起,围着墙上那两张哀怜的黑白遗照。
一张照片上是一位中年女性,笑得慈祥,但脸上的疲态与皱纹遮掩不住。
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青春正起航的年纪,他永远停在那里了。
无论多少次看到这两张遗照,岑淮予的心总是有一种被血淋淋的剥开的痛觉。
他甚至愧疚到不敢面对他们。
赵沐桐眼眶很红,手腕处那些伤疤是以前留下的。
她现在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已经好很多了。
至少,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蜡烛一点点燃烧着,有一点蜡油不堪重负,灼灼地滴落下来。
“岑淮予,你看看他们,你觉得你有资格获得幸福吗?”
赵沐桐的手机里有一张拍到的他和江晴笙从一辆车上下来的照片。
岑淮予原先颓唐的脸上忽现几分焦灼,他甚至想要去争抢那部手机。
“江晴笙她不知情,欠你的我会赎罪,和别人无关。”
赵沐桐的眼泪打湿脸颊,她望着妈妈和哥哥的照片,病态笑容里满是苦涩。
“岑淮予,你还真是幸运,有那么好的女孩子爱你。”
“可是——”
她的笑容顷刻间收回,眼泪流干了,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
一张白皙净软的脸上,忽然惊现狰狞狠厉的表情。
她逐字逐句道:“你、不、配。”
第76章 “岑淮予,你是最没资格幸福的人”
“你不配”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天雷,在这个痛苦压抑的房间里,以最迅疾的方式直击岑淮予的心脏。
这么多年了。
在任何一个能够轻微感受到幸福的瞬间里,赵沐桐哀恨的表情、赵家母子惨死的画面,犹如一道过不去的梦魇,永永远远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在魇境走迷宫,看不到尽头,像无头苍蝇般乱绕。
不配得感充斥在他每一个试图卸下痛苦的时刻。
他逃无可逃。
江晴笙就好像是迷宫里一道指引自己寻找出口的最优线索。
他太想抓住了。
可是就在今天,赵沐桐面目狰狞地说他不配。
好像,最后的线索也消失了。
他一辈子要被困在魇境里。
他快疯了。
桌上那把刀,由他递交到赵沐桐手里。
像曾经她无数次咬牙切齿骂的那样,“岑淮予,你怎么不去死啊。”
今天,他说:“赵沐桐,我去死,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可是他却忘了,赵沐桐骂完后,会顿然平静几秒,然后依旧疯狂地说:
“哦,我差点忘了,你只有一条命,死了就解脱了,那多便宜你。”
“你就该带着痛苦和悔恨,一个人孤独地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岑淮予,你是最没资格幸福的人。”
静谧房间内,只有那把刀突然落地的尖锐声响。
刀尖划过地面,发出叫人耳膜不适的声音。
岑淮予的手被划伤。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赵沐桐的手也在流血。
她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总之很苦。
“你别想一死了之,我要你一辈子痛苦。”
岑淮予任由手掌处鲜血淋漓,他嗓音干涩,带祈求的成分。
“别动江晴笙。”
像他这样的人,最怕被人抓住弱点。
可是今天,他明晃晃地将自己的底牌亮在她面前。
赵沐桐在临近失控的边缘,想起那日在餐厅路见不平,为她解围的女孩。
像光一样的存在。
那时候,校园贴吧里隔几天就会传一次她和岑淮予的帖子。
江晴笙不可能没看到过,也不可能不在意。
可即便如此,在自己遇到困难之际,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上前了。
赵沐桐感谢她。
自始至终都是。
她太善良。
善良到让从来都置身肮脏阴晦的自己都心怀感谢。
赵沐桐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正在流血的地方,发红的眼睛忽而泛起水花。
她说:“我只恨你们岑家人,和她无关。”
言外之意是,我不会伤害她。
岑淮予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脊背都舒展一些。
公寓里,白色蜡烛快要燃灭,岑淮予已经离开了。
赵沐桐焦急地在包里寻找自己的药片,双手不受控地颤抖着。
那只小包里全部的物品都被她一股脑倒出来。
在临近崩溃之际,她服下艾司唑仑。
带泪的黑眸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墙上的黑白照片。
“妈妈,哥哥,我好想你们。”
包里的手机已经被倒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新消息。
陈医生:【沐桐,你有段时间没来了,最近睡眠好吗?】
-
江晴笙离开温城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她这个人最讨厌哭哭啼啼的离别了,叫人难受又压抑。
所以,拒绝了室友们要来机场送自己的请求。
临行前已经和相熟的朋友们都聚过了,没遗憾。
程思言和林岐还是和她的家人们一起来了。
林岐哭的比程思言都要夸张。
“呜呜呜...笙笙我才刚回国啊,你又要出国了,搞什么吗呜呜呜...”
程思言正和江晴笙拥抱,说着依依不舍的话语。
浓情氛围被林岐夸张的哭声搞得不尴不尬,程思言不耐烦地骂他:
“林岐,给我闭嘴,一个大老爷们矫情什么!”
林岐被她唬了一嗓子,哭声戛然,只剩微弱的抽噎声。
他表情委屈巴巴的,心想着其实他的话没说完整,他哭是因为怕程思言毕业后会去国外找江晴笙。
毕竟程思言当初真说过要去国外给江晴笙陪读的话。
他才没有舍不得江晴笙。
他只是借着舍不得江晴笙的名义,暗戳戳的舍不得程思言。
江逾白嫌弃地瞥了眼林岐,转头递给江晴笙一张银行卡,让她放心花。
说罢又指着林岐,对程思言和江晴笙说:
“你俩瞧见没?”
程思言、江晴笙:“什么?”
江逾白:“找男朋友千万不能找这样的小白脸,屁大点事就知道哭哭哭。”
程思言“噗嗤”一声笑了。
林岐急了:“言言你可不能信这种!”
江父江母还有外公都拉着江晴笙说体己话。
本来章知雨想跟过去陪读一段时间的,但奈何手头临时有事,只能过段日子再去Y国陪女儿小住。
走之前,她拥抱了所有人。
坐上飞机那一刻,她突然又想起岑淮予。
那段她曾用最纯粹的真心呵护过的爱情,像是一场荒诞梦境。
梦醒了,她也该往前了。
飞机在跑道滑行,逐渐离开地面,旋空而上。
温城的景象也一点点在视线内模糊。
飞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记忆的碎片也被抛入高空,一点点碾碎。
她想,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
岑淮予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是温城八中的天台,江晴笙背对着自己,只留下一个瘦削背影。
不论他如何声嘶力竭地呐喊,她都没有回头。
醒来后天微亮,他满头冷汗,右眼皮跳个不停。
心脏处莫名的压痛感让他惴惴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起床后他像是行尸走肉般,洗漱,换衣,吃早餐,去公司。
开完会出来,正在办公室充电的手机急促地响着。
是裴珩的电话。
他声音满是慌乱的试探:“阿予,你知不知道江晴笙今天去Y国?”
岑淮予瞬间从座位上起身,身形僵硬,“你说什么?”
“温大的官方十几分钟前刚发布的美术院交换生名额,江晴笙是今天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