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气阴晴不定。
天空中乌云弥散,一点点化开,骄阳被遮挡,明亮的世界一瞬黯淡。
风雨欲来的前兆。
岑淮予和沈凯凡趁着暴风雨来临前已经下了飞机回到温城。
司机根据沈凯凡发来的航班信息,提前来到机场等候。
车载电台的广播正实时播报着今日路况,到末尾插播一条温城气象数据中心发布的台风黄色预警。
广播里一道温柔女声提醒大家今晚或有台风来袭,出行请注意安全。
岑淮予就是在这个时候上的车。
“先去附近花店,然后去温城墓园。”
司机突然发觉,比起即将到来的台风天,此刻的岑淮予,更像是被低气压裹胁的恶劣天气。
“好的岑总。”他小心翼翼应下。
车子就停在山脚下,开不进墓园。
此刻的天气愈发暗沉,无风也无雨。
但比起酣畅淋漓的一场瓢泼大雨,此刻的压抑沉闷更叫人难捱。
岑淮予手中的那束百合被他护在怀里。
他让沈凯凡和司机在车里等待,自己下了车往墓园走。
沈凯凡在他身边多年,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不敢多言,更没立场说表面形式的安慰话。
只是临到头,他开了车门递出一把雨伞。
“岑总,可能会下雨,你带把伞吧。”
“不用。”
苍翠绿树掩映着山林,朦胧又灰蒙,这儿本身就是该肃穆的地方。
岑淮予高大挺拔的身影隐在这片悲戚天地之中。
他一步步往墓园走,步伐沉重。
那束馨香的百合,被安然地放置在孟南汐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年轻漂亮。
她未婚前是那么鲜活明亮的人。
岑淮予始终觉得,这样一个残败结局配不上她一路的热烈。
可她却已经孤独地躺在这儿很多年了。
无人问津。
从墓园下来,司机问他要去哪儿。
岑淮予随便报了一处名下的房产。
车子绕着城南公路开,下高架后途经温大,又路过云水雅苑。
——“停车。”
司机听话地踩下刹车,车子就停在云水雅苑的路边。
分手三年,他回来的次数寥寥无几。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云水雅苑里有太多江晴笙的回忆和痕迹了。
他竟然有些害怕面对如今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我今天住这儿,你们先回吧。”
沈凯凡和司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木讷地点点头。
房子定期都有人打扫。
岑淮予没辞掉张姨,喊张姨去了自己的另一处房产做不住家的阿姨,长期的那种。
有时候见了面,张姨话里话外都会打探一些江晴笙的近况。
谈及时声音里总带点道不尽的惋惜,“唉,那姑娘,全天下都难找到那么好的。”
公寓里的监控还连着,那么多的历史记录,岑淮予凭着记忆打开了分手那天的监控。
历史录像里,只有一个背影。
是江晴笙头也不回的坚定背影。
岑淮予没按暂停,任由监控反复循环的播放。
像是在经久不衰地提醒自己,这份失去,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黑白色调的冷淡风房间里,江晴笙送他的那只小熊玩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每次来这儿,都会抱着这只小熊入睡。
岑淮予怅然地将那只小熊拿起来。
不只是触及了哪个陈旧的、隐藏的开关,那只小熊发出了声响。
就好像是一把腐朽的钥匙,突然打开了过去的大门。
太久远了,久到小熊里的录音都有些卡顿。
须臾,才渐微传来一记温柔女声。
是江晴笙的一段录音:“阿予要天天开心。”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雷声,触目惊心地击中他的灵魂深处。
他长久地愣怔,无法回神。
在今天这个让人悲哀的日子里,他开启了尘封多年未被发现的用心。
像是一张过期彩票,等到发现的那一刻,早就过了兑奖期限。
在无数个被她认真爱过的瞬间里,他都没能给予一点真诚的回应。
第93章 想把你这座冰山,变成我手里的冰淇淋
云水雅苑。
小熊被岑淮予紧紧攥在手里,那道陈旧的录音也被播放了一次又一次。
躺在沙发椅上俯瞰落地窗外的景象,大学城附近依旧人声鼎沸。
那些三三两两从校园内走出来的人,欢声笑语,热烈的青春像是一整本美好的群像小说。
翻至末尾,大家都有了美好结局。
但这不是现实。
岑淮予想,现实往往是分道扬镳。
江晴笙以前总跟岑淮予说,毕业之后她也仍旧想住在学校附近。
岑淮予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大学太美好了,美好到她想一直感受。
恍惚间回忆到这里。
岑淮予不得不承认,江晴笙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那时候的自己,都没给过她。
今天在孟南汐的墓碑前,他想起小部分母亲没生病时的温情画面。
但很多时候,坏记忆会来得更深刻。
孟南汐失控时指着他说“你以后别像你爸一样祸害女生,你骨子里全是他那点烂基因”。
这些话,他记到现在。
父母并不美满的婚姻,像蝗虫一样点点吞噬一切的家人。
这一切,都让他从未学到过,究竟要如何爱一个人。
他连接上家中的蓝牙音响,点开了一首常听的歌。
熟悉的旋律再一次响起。
“我想要带你去所有的地方
把全部幸福都藏在你身上
我想你能就这样靠在我身旁”
......
这首歌,是他和江晴笙刚在一起时,江晴笙分享在朋友圈的。
配文是:想把你这座冰山,变成我手里的冰淇淋。
好几天后,岑淮予才看到这条动态,但当时的他并没有点开听。
后来无意间发现,这条朋友圈,仅他可见。
少女隐晦又美好的爱意,都藏进了歌词里。
但读懂她隐喻的代价,是失去。
在云水雅苑待了会儿,岑淮予想起在这儿的停车场还有一辆车,于是抄起车钥匙,出了门。
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车,像浮萍找不到归处。
后来车载导航被输入一个地址:星梦路。
他不知道江晴笙还在不在店,但有道声音总是在驱使他:
——去看看吧,赌一把,碰碰运气。
好消息,他赌对了。
店里的灯光亮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女孩在店内画画。
坏消息,江晴笙压根没打算让他进门。
下午的时候有电路工人上门安装,江晴笙索性就留在了店里。
章知雨来过电话,说变天了,问她在哪儿。
听说她还在店,便叮嘱她等雨停了再回家,太危险了。
江晴笙本也是这个打算。
她潜心又专注地完成那幅最近的画作。
再从画中的世界里抬眸时,玻璃门外的景象就这样一点点投进她视线里。
门外的岑淮予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挺拔如青松,面容平静,眉骨铮铮。
在暴风雨欲来的沉寂里,他是最先降临的一场大雨。
江晴笙对他的出现不算太意外,毕竟这人最近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两人隔着一扇隔音不算好的玻璃门。
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
江晴笙问:“你又来干嘛?”
“想你了,来看看你。”
“哦,现在看完了,可以回了。”
岑淮予用一种罕见地可怜语气,有试图卖惨的嫌疑:
“笙笙,快下雨了。”
言下之意是,我可以进去避避雨吗。
江晴笙油盐不进,在门内冲他挥挥手,声线比此刻的空调还要冷几个度。
“那你快回吧,好走不送。”
天际乍现一道醒目的闪电,划破灰尘云雾。
倏地,一道闷沉的雷声响彻。
没多久,大雨滂沱,密密仄仄,像势不可当的洪水冲泄。
整个城市都被大雨侵袭。
岑淮予还站在外面淋雨,但江晴笙全然不顾,心想着这人又不傻,等会儿自然就走了。
有一道嘹亮雷声响起,江晴笙急忙去拔了店内二楼的电源。
刚拔完电源,还没下楼就接了一通陌生电话。
是个温城本地号码,一点开,段之樾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喂,是笙笙吗?”
江晴笙:“?”
“什么事?”
段之樾也不知道是真着急还是假着急,总之语气是过度紧张的,听上去很浮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