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要一想大夏要送薛寒、秋蘅去给西姜赔罪,他再无法安坐。
他们没有罪,他们明明是大夏的功臣,怎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是所有情况都适合忍辱负重的,倘若这一次这么做了,那只有辱,是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身为人子,他不愿父亲背负千古骂名。身为储君,他不愿子民被国君亲自抽去脊梁骨。
就算令父皇猜忌,他也认了。
“父皇,我们国库充盈,兵力充足,眼下局面虽紧张,但只要下定决心,并非不能应对。若为了一时安稳向西姜低头,那无论是西姜还是北齐,更不会把大夏放在眼里,以后定会面对更多挑衅。”
“朕不需要你来教。”靖平帝冷冷道。
“父皇——”
“够了。你退下吧。”
见太子还要坚持,有大臣劝道:“太子殿下,今上多日来为国心忧,您要多加体谅啊。”
对众臣来说,天家父子失和,对江山社稷可不利,还是和和睦睦得好。
太子垂眸不语,用力把手收紧。
父皇显然是要下定决心送薛寒、秋蘅去西姜了,真的无力改变吗?
一时间,无奈、失望、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太子心头。
靖平帝冷着脸正要打发太子出去,宫外传来急报:“陛下,有许多太学生齐聚宫门外,上书请命!”
靖平帝大为意外:“上书请命什么?”
报信的侍卫长立刻呈上请命书。
靖平帝从内侍手中接过来展开,看过后脸色更难看了:“宫外有多少太学生?”
“目测有上百人,且有更多学生赶来。”
靖平帝又把请命书看了一遍,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充满着书生意气,赤血丹心。
送薛寒、秋蘅去给西姜赔罪的影响,竟如此之大吗?
纵观史上,但凡发生学生请命事件,无不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被后世口诛笔伐的对象皆是坐在他这个位子上的君主。
靖平帝突然觉得屁股下的龙椅有些烫人。
在靖平帝示意下,在场大臣轮流看过请命书的内容。
严御史见有转机,站了出来:“陛下,我大夏不缺热血之人,不能寒了人心啊!”
另一方也有人站出:“陛下,这些学生年轻气盛,行事不考虑后果,国家大事怎能被一群孩子裹挟?”
“陛下……”
靖平帝一时觉得这方有理,一时觉得另一方有理,因太学生的请命心中天平悄悄向释放薛寒、秋蘅这一方倾斜,又下不了决心。
“朕再想想。”
靖平帝这一想,监视宫外动静的侍卫长又来报:“宫门外下跪请命的学生已有数百人!”
宫门外,寒风如刀,天色阴沉。
学生们沉默着跪了一片,人越来越多。
一旁官员苦口婆心劝:“国家大事自有相公们决议,你们还是学生,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快回去吧。”
“你们跪在这里是在向今上施压,就不怕今上震怒,没了前程吗?”
为首少年目光清明,声音响亮:“我等只怕大夏向异国折腰,令异国以为我大夏是失去爪牙的病虎,任人宰割的羔羊!我等只怕空有满腔热血,却无粉身报国之门!”
他高高举起交叉的双手,再深深伏地:“恳请今上释放薛寒与秋蘅,绝不向贪婪毁诺的西姜低头!”
更多学生高喊:“恳请今上释放薛寒与秋蘅,绝不向贪婪毁诺的西姜低头!”
秋杨也在这群学生中,喊出这话,已是热泪盈眶。
秋蘅是他六妹,他真为她骄傲啊!
数百人的喊声振聋发聩,传遍皇城每一个角落。
那些负责维护秩序的禁卫,面上的严肃冷漠不知不觉转为动容。
比起这些学生,他们才该是拿起刀枪为国浴血之人。
只怕粉身碎骨,却无报国之门。
殿中君臣皆听到了学生们的呼声,有人心潮澎湃,有人不以为然。
又有传报来:“陛下,皇城外又涌来许多百姓!”
靖平帝闭闭眼,终于下定决心:“传薛寒、秋蘅进宫觐见。”
第242章 团圆
秋蘅走出牢房,与薛寒相遇。
二人对视一眼,走到一起。
“这几日没睡好吧?”薛寒问。
“还行,家里送来的被褥很厚,比在山里舒服多了。”
听秋蘅提起床褥,薛寒不由弯唇:“没想到伯父还给我带了一床。”
秋蘅脚步一顿,面上毫无异色:“家父心善。”
“是。要是能无事,我请伯父喝酒。”
领路的人不由悄悄看二人几眼,心道这二位真沉得住气,蹲了好几日大牢,一见面还有心情闲聊。
秋蘅很快看到了跪在宫门外请命的学生,眼中有了惊讶。
难道今日靖平帝突然召见他们,不是西姜那边传来了新消息,而是因为这些学生?
他们是为了她和薛寒请命吗?
还有围聚的百姓,也是为了他们?
秋蘅登时想起凌云来狱中见她时说的话。
凌大哥说他来解决,眼下情形莫非是凌大哥的推动?
秋蘅疑惑间,秋杨一眼看到了她,激动起身:“六妹!”
与秋杨同来请命的同窗知道他与秋蘅的关系,亦激动不已:“是秋蘅和薛寒,今上,今上听进我们的请命了!”
“太好了,他们不会被送去西姜赔罪,不会让世人觉得大夏是软骨头了!”
这些还很年轻的少年很容易就激动起来,所求被听见,被重视,顿时热泪盈眶。
那些百姓伸长脖子看,关注点与学生们完全不同。
“快看,那就是杀了西姜王的薛寒和秋蘅!”
“哇,这么年轻!不是说二人身高九尺,能拔山扛鼎——”
“两个人都很俊啊,真般配。”
“他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百姓们的议论传入带二人进宫的众侍卫耳中,皆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进宫面圣呢,这么严肃的事能不能别胡咧咧?
无数视线注视下,秋蘅与薛寒走进了大殿。
“臣薛寒见过陛下。”
“臣女秋蘅见过陛下。”
靖平帝望着拜倒行礼的二人,一时无言。
这二人虽被关进了大理寺狱,但并未定罪,秋蘅的县主封号也没被夺。
这倒不是靖平帝仁慈,而是存了些心思。送去西姜赔罪的人身份贵重,才显得大夏付出更多。
没想到民间反对情绪那么大,还出了学生上书请命的事。
既然决定顺从民意,靖平帝态度温和下来:“薛寒,秋蘅,你二人虽行事莽撞,但勇气可嘉,所做之事暂且不追究。只是以后行事定要三思而行,切不可再意气用事。”
“臣(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退下吧。”
走出皇宫,学生们仍然未散。
薛寒冲众人深施一礼:“多谢诸位为我们发声。”
为首少年拱手还礼:“我等是为忠义公道,为国为民发声。”
其他人纷纷还礼附和。
秋杨拉住秋蘅的手,眼含热泪:“六妹,我送你回家。”
秋蘅与秋杨往家走时,早有许多热心人奔跑着往永清伯府报喜,其中也有老夫人每日派出来打探动静的小厮。
“恭喜恭喜,秋六姑娘被放出来了。”
“恭喜贵府,秋六姑娘没事了。”
接到好消息的老夫人立刻命人在大门外撒钱撒糖,火盆赶紧准备上。
“来了来了,六姑娘来了!”等在门口的小厮、丫鬟一阵翻腾,挤来挤去。
秋芙拉着秋莹跑得飞快:“让开,让开,六妹在哪儿?”
秋蘅看到永清伯府门口乌压压一群人,脚下一顿。
“六妹——”秋芙跑向秋蘅,却发现有人比她跑得更快。
秋松冲到秋蘅面前,满脸崇拜:“六姐,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秋芙皱眉看着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这小胖子怎么回事儿,看着比她还激动,比二弟还积极。
“六妹妹,快跨火盆。”秋莹笑吟吟拉着秋蘅。
秋蘅利落跨过火盆,被簇拥着前往千松堂。
老夫人等得着急,站在千松堂门口不停张望,瞧见一群人过来忙回屋坐好。
一声声“六姑娘”中,秋蘅走进来,向老夫人行礼:“祖母,孙女回来了。”
“你这死丫头——”老夫人想骂几句,才张嘴就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涌上来。
老了老了,眼窝子浅了。
老夫人对自己与小孙女再见面的表现不甚满意。
“都是孙女不好,让祖母担心了。”
“起来吧。”老夫人喊秋蘅起身,打量一番,“瘦了不少,黑了,皮肤也粗糙了……”
活着就好。
“你先回房沐浴更衣,好好梳洗一番再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