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够细的,周玉瑛:“后来大姐也说我不该提,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亲妈就落下这么一句话,为人子女的说起来总是悻悻。
周维方摇摇头:“不说她,大姐怎么样?”
周玉瑛:“暂时没什么不舒服,就是姐夫比较紧张。”
紧张好过不紧张,周维方:“以后家家就一个孩子,可不得宝贝着。”
以前是提倡只要一个孩子,这个月开始就变成只许,政策以首都为试点城市,街上的标语们都焕然一新。
周玉瑛:“宝贝得大姐都嫌他烦。”
虽然说出来是嫌弃的话,但看得出她还是挺高兴的,毕竟姐妹俩从小感情最好。
周维方掰着手指头数:“十个月,那就是明年六月生?”
周玉瑛说他没常识:“人家怀胎十月是个大概的意思,预产期在劳动节后。”
还说别人,周维方:“你也是才知道吧?”
周玉瑛最近恶补好多怀孕知识,什么科学的不科学的都有,说:“那我也是比你早知道。”
周维方无言以对,打个哈欠:“你难得休息一天,不去哪玩玩?”
周玉瑛说不,看他困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你去睡吧。”
周维方也没跟她客气,在阁楼躺一下午,精神抖擞地起床后,到水果店:“晚上吃顿好的,我请你。”
周玉瑛:“附近随便买点就行。”
附近也有几家不错的馆子,周维方骑车去去就回。
周玉瑛看着菜色:“你平常也是这伙食?”
这看着一点也不随便啊。
周维方:“我平常能吃上就不错了。”
那就好,周玉瑛:“挣钱也别瞎花,我看家里也不剩几个子,以后你结婚有孩子都要靠自己。”
周维方嘶一声:“这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周玉瑛:“大姐让我委婉告诉你的。”
可她说话向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觉得弟弟大概也无所谓,于是这么顺带嘴一提。
就说嘛,周维方:“放心,我在给买房攒钱了。”
是该有个房,还有件事……周玉瑛:“老大有来跟你借钱吗?”
周维方眉头一蹙:“他去找你们了?够不要脸的。”
周家老大周维亮没有下乡,工作已经十几年,夫妻俩都是职工,因为那些年父母身边只有他们好事占尽,家底可见的不少,一有事却做缩头乌龟。
诚然,顾小家可以理解,但人心里也有一杆秤。
周玉瑛:“看来真是只找我了,大姐说他是欺软怕硬。”
自家大姐的脾气,估摸着上门能给他打出去。
周维方笑,不过也想起来:“等建红也结婚就剩你一个人住,能行吗?”
周玉瑛:“能,院儿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姐夫也跟街道的人说过,还有你那个朋友也挺关照的。”
周维方有个哥们就住二姐租房子的那条胡同,说:“那还行,不然你一个女孩子住外头。”
周玉瑛胆子其实挺大的,但到底是女孩子,吃过饭趁天色未晚,说:“走啦,明天早上再来。”
正好店里有人进来,周维方只说一句让她路上小心点。
新来的客人看着被人挑得差不多的水果,提出意见:“这剩的都是歪瓜裂枣。”
不是周维方王婆卖瓜,对面那国营水果店有时候大白天卖的也是这种货色——磕了碰了的,长得也是奇形怪状的。
但做生意不能什么心里话都说,他道:“姨,我们快收摊了,您诚心要的话一斤一毛五。”
大姨嘟嘟囔囔着“不是钱的事,我又不差钱”,手上倒是一刻不停,从矮个里拔出几个高个,一过秤还要抹零。
周维方给她兜里塞一个磕坏的梨:“姨,小本生意,真抹不起了。”
行吧行吧,大姨勉勉强强付完钱,临走前顺手拿个杏,说:“我尝尝好不好,下回再来买。”
都这个点了,卖不出去放到明天更不像样,反正一个杏也不值什么。
周维方大方道:“成,您慢走,有需要再来。”
他回过身看看店里剩下的那些,突然有个主意,喝口水站门口开始喊:“收摊啦收摊啦!所有水果一律一毛五一斤,统统一毛五!!”
这个点街上人不少,喊这么一嗓子人人都看过来,哪怕不进店也多瞧他两眼。
周维方脸皮厚,喝口水润润嗓子接着嚷嚷。
这一招还挺有用,不到一小时基本卖空,比在门口挂什么牌子都有用。
周维方是想法快脑子也快,哼哧哼哧骑着车,赶在百货大楼下班前买回来空白磁带和收录机。
他自己录了一段叫卖的话,第二天早上把收录机摆在店门口打开开关。
周玉瑛来的时候一看:“昨天有它吗?”
周维方一张嘴就不由自主地想按住喉结,说:“本来我也不想买的。”
他又是怎么回事,周玉瑛:“你嗓子昨天是这样?”
快别提了,周维方搓着脸,费劲道:“不是。”
结合上下文,周玉瑛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你这不有梨,多吃几个。”
周维方指指垃圾桶,又竖起手指比划个仨。
他看着实在可怜又好笑,周玉瑛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的。
周维方用眼神谴责她,拿着自己的纸笔一顿比划。
其实他嗓子没那么严重,就是怕明天会“挨骂”,这会想着省点用。
周玉瑛也不觉得良心不安,放下包:“行,我给你看着,写去吧。”
周维方于是在大白天爬回阁楼,咬着笔头开始苦思冥想,落下第一句——罗雁,你好。
写完他停好久,把你好两个字改成更加文雅的展信佳,结果半天又没动静,只把罗雁的名字也划掉。
毕竟这是草稿,要是没放好落在哪被谁捡到就不好了。
于是一上午,周维方等于只憋出展信佳仨字,气得他把纸团一团扔边上,看时间差不多去买饭。
吃午饭的时候,周玉瑛还打听:“写得怎么样?”
周维方似笑非笑:“革命尚未成功。”
周玉瑛:“有这么难写吗?”
要写本来是不难的,周维方当然也有千百句话要说给罗雁听。
但他越是郑重越是动不了笔,尤其怕和周修和比起来相形见绌。
周玉瑛是不知道这些的,但试图帮帮他:“你擅长记叙文还是议论文?”
周维方能擅长什么,说:“我写过最多的就是检讨。”
以前上六天学,有六天都在后黑板罚站。
得,白问了。
周玉瑛耸耸肩:“爱莫能助。”
周维方批评她:“不是,你就不能再出出别的主意?”
哪还有别的,周玉瑛:“要不你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姑娘,我好给你对症下药?”
她认识罗雁,心思又转得快,周维方哪敢告诉她,含含糊糊转移话题。
搞得周玉瑛越发好奇。
但她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顺着弟弟说些别的话。
吃完,周维方回阁楼睡一觉。
他昨晚起来修三趟车,五点天不亮送水果的人就来了,他刚把货摆上就有起早的大爷大妈们光顾,索性就此开张。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自己的眼睛确实和兔子一样红,也不敢多想什么,闭上眼。
但底下叮铃哐啷干着活,他睡得不算太安稳,还做了个噩梦。
说是噩梦也不太准,就是想起他小时候和发小一起被留堂写检讨。
那几年,大孩子带着弟弟妹妹们去上学是常事,罗雁有时候不想去育红班就会在操场看看连环画,滑滑梯等哥哥,因此一放学就坐他俩对面,托着腮说:“你们写过的检讨比我都高了!!“
周维方当时回了句:“比你高又不难。”
罗家的好伙食全体现在罗雁身上,她又打小不爱动腾,一张脸格外的圆嘟嘟,个子仿佛也被压下去,小时候一直不怎么长个,深引以为憾。
于是此话一出,她眼泪立刻又在眼眶打转,周维方赶紧捂住她的嘴:“我道歉,我错了,千万别哭。”
罗雁前一秒目睹他为写检讨抓耳挠腮的样子,抽抽噎噎道:“那你也要给我写检讨。”
周维方当时应得挺好的,不过后来大概是拖着拖着就没消息。
梦到这一段,他猛地睁开眼来了灵感,结果起得太急忘记自己睡的是阁楼,脑袋往房梁上撞。撞得他七荤八素的,捂着脑袋先写好草稿。
那字乱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缓一缓之后定睛看,在心里默读几遍之后仔仔细细地腾抄。
抄完,他喃喃道:“一看周修和那样就没写过检讨。”
兴许是这句话的作用,他越看越觉得这封情书非常好,听到大徒弟在叫自己,小心地用两本书夹住这张薄薄的纸才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