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鸿不会提,周维方不该问。
不过周维方也算卸下心头的一桩事,扎进人堆里看打牌。
他们这热闹,皖南也正是热闹的时候。
罗雁坐在拖拉机上吃了半斤土才到婆婆家,下车后抱着包左看右看。
正堂里一堆亲戚相继往外走,热络地跟远客打着招呼。
刘银凤一见老娘,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大家就挤上前七嘴八舌地安慰。
罗雁都跟着眼眶一红,心想这趟回来得也值了。
刘银凤是真的高兴,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女儿,半晌才想起来有个她,让她挨个跟长辈们问好。
罗雁鹦鹉学舌,还打算死记硬背分清楚谁是谁。
结果只转半圈就已经晕头转向,心里直呼救命。
好在有几个同龄的表兄弟姐妹为人大方,主动跟她搭话。
罗雁最会回答了,礼貌上不叫人挑出错处。
她还周到地给每个人都带了小礼物,顺带送上哥哥的问候。
老刘家世代扎根于农村,算起来只有这一门混得不错的亲戚。
刘银凤又不是空手回来的,自然得到热情招待。
罗雁也没被落下。
大家大概觉得首都是大地方,以为城里孩子没见识过农村什么样,专门领着她“剑走偏锋”——今天上山采果子明天下河摸鱼,安排得满满当当。
得亏带着她的都是同龄人,远没有小朋友那样“刀尖舔血”,罗雁尚能接受。
唯一不接受母女们造访的,大概就是老刘家的鸡鸭们。
短短半个月几乎全军覆没,罗雁都疑心自己来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见过它们满地跑。
要回家的前夜,她道:“妈,我们好像吃了很多东西。”
人情世故的东西,刘银凤心里有数:“不会叫他们吃亏的。”
娘家兄弟们还没分家,到底比亲妈隔一层,占了便宜就走,嫂嫂弟妹们恐怕有意见。
罗雁也就放心了,往床上一躺,听见推门的声音坐起来喊:“婆婆。”
老人家只有一个女儿常年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下回见面是什么时候,母女俩絮絮叨叨又说不少话。
罗雁起初在旁边听着,后来没忍住睡过去,模模糊糊间觉得有人在自己手上放东西,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是红包,惊喜道:“妈,我捡钱了。”
要带走的东西就那么多,刘银凤早起收拾了好几遍,本来难掩伤感,被逗笑:“是婆婆给你的。”
她这么说就是知情了,罗雁也就放心大胆地收下。
殊不知连这两块钱的蝇头小利,回京后也被哥哥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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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攒了一章,那就再更一章。
PS:小王同学很好,但跟雁雁差一点火花。
第28章
罗雁有存款这件事, 是全家人都知道的。
她每个月不领固定的零花钱,但父母想起来就会给她点,再加上从哥哥手里拿的, 日积月累不是小数目。
至于具体数字,罗鸿也不知道。
他从火车站把人接到家,放下东西就打听:“你有多少钱?”
罗雁两只脚踩在地上还飘飘然, 一时没转过弯来,手在口袋里掏啊掏:“三毛六。”
火车上小偷小摸不少,她随身带着的也就这么多, 放在哥哥的掌心:“都给你。”
罗鸿戳一下她的额头:“算了,你睡醒再说。”
罗雁:“我要先去洗澡。”
她洗头洗澡都很慢, 在京市的时候一进澡堂子都得好一会功夫, 但婆婆家只能烧热水,她做客人的又不好意思太折腾, 加上两夜的漫长车程, 这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臭了。
刘银凤也知道女儿向来爱干净,整理着从老家带来的东西,说:“快去吧。”
又使唤儿子:“你把这给秀娟阿姨送过去。”
罗鸿应一声,送完之后才发现这只是开始。
刘银凤心里有本帐,忙着这些又挑剔起家里卫生:“你跟爸爸没扫地吗?”
罗鸿直呼冤枉:“就是我不扫, 我爸能没扫吗?”
也是,丈夫比儿子讲究些, 不过到底不如自己照料得仔细。
刘银凤看不过眼,戴上围裙和袖套干活。
罗鸿:“您刚回来,明天有的是时间。”
刘银凤只说:“别挡路,一边去。”
得,想搭把手人家都嫌碍事。
罗鸿索性退到院子里, 坐在矮凳上招狗逗娃。
一帮孩子本来在拿着木头枪玩打仗的游戏,这下火力被吸引,冲着他突突突地喊着。
罗鸿还挺配合的,捂着胸口嗷嗷叫唤。
李红玉玩得兴奋,被奶奶叫去喝口水。
她一张脸红扑扑的:“要是大家一直放假就好了。”
李婶叹口气,擦擦孙女额头的汗没说话。
罗鸿留意到,心知肯定是因为孩子没户口去不了育红班的事情,但他也帮不上忙,提起也只能听几句怨言,只好当作不知情。
但孩子哪知道大人的愁,李红玉仍旧玩得不亦乐乎,跑得稍快些往前一跌。
罗雁正好洗完澡回来,把她捡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小朋友觉得痒,咯吱咯吱笑着要躲开。
看着真是可爱,罗雁扭过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个小侄女?”
罗鸿:“再生个你出来,我晚景凄凉啊。“
罗雁刚刚在澡堂捋清楚一件事,双手拎着东西勉强抱臂:“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罗鸿差点忘记,起身:“您坐,你在这儿晾头发。”
罗雁像落水小狗甩甩头,扑棱哥哥一身,说:“就这?”
给她尾巴翘的,罗鸿打个千儿:“您吩咐。”
罗雁拨开他:“让开,我要洗衣服了。”
不仅衣服,她把空了半个月的床铺也扒拉下来,母女俩像是陀螺,里里外外转个不停。
罗鸿给妹妹拧被单,一边说:“明儿干不也一样。”
怎么能一样,罗雁:“我晚上睡着多刺挠。”
罗鸿心想得亏当年她不用下乡,不然就农村的条件妹妹哪能撑得住。
他道:“娇气。”
罗雁回击:“邋遢。”
兄妹俩各说各的,像是两只斗志昂扬的大鹅。
还是刘银凤叫吃午饭,他们才短暂休战。
罗鸿只吃一口,就说:“我爸做饭,没有您的好。”
刘银凤一看锅碗瓢盆就知道父子俩这些天估计都是吃食堂:“粮票是不是都用完了?”
罗鸿在车间干的是力气活,定量从来没够过,更别提剩下来。
他道:“我连雁子的都吃完了。”
外头吃就是用得快,不比家里的精打细算,刘银凤也不意外,心里头过遍账:“再两天就九月。”
又想起件事:“妹妹,你开学要准备什么吗?”
罗雁:“得去街道开证明,还要拍证件照。”
入学要交家庭情况认定表,作为助学金评定的依据。
按照京市的标准,罗家的条件算是过得去,罗雁只能评三等,每个月是十块钱。
这个钱作为伙食费是够的,但旁的花销肯定是捉襟见肘。
好在女儿走读,一天里早晚两顿饭大概都会在家吃。
刘银凤:“再买身新衣服,精精神神地去报道。”
罗雁:“我有件衬衫,之前在建红姐那上买的,还没穿过。”
刘银凤:“再买件裙子,照顾照顾她生意。”
罗雁只见李建红天天早出晚归,问:“她生意怎么样?”
刘银凤:“听你李婶的意思是还凑合,能养活自己。”
坊间传闻好些干个体的都成万元户了,但哪行哪业没有普通人,多数人不过混口饭吃而已。
那就好,罗雁:“过得去我不去了,付钱的时候好尴尬。”
给多给少都不合适。
人家是事事愿意找熟人,她是件件都怕跟熟人打交道。
刘银凤:“成,你自己拿主意。”
罗雁哪有什么主意,想想说:“我叫上会芳一起,她会打扮。”
刘银凤:“你上回说她读哪个学校来着?”
罗雁:“语言学院,学英语。”
刘银凤:“一听就洋气。”
罗雁笑:“会芳头疼着呢,说ABCD的她念不懂。”
刘银凤:“那她怎么填这个专业?”
罗雁:“她的分数想留在市里,又要读本科,选择压根没几个,当时连机电学院都填了。”
刘银凤:“这是什么学校?”
罗雁:“原来叫首钢技校。”
刘银凤连连摇头:“那得跑到石景山去,多远啊。”
又琢磨:“不过要是将来能分配到首钢,福利肯定好。”
她妈是不管什么学校专业,只关心人家将来分配怎么样。
罗雁:“还有四年,谁说得准。”
刘银凤:“也是,这一年变得就够快的,更别说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