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顾镜观早已看透了事情的本质,冷笑一声道:“置他于死地,不是早晚的事吗。反正马上就要露出獠牙,又何必粉饰这一时半刻的太平呢。”
陆悯终是失望地闭上了眼,而陆悬舟大约因被戳穿,也不再遮掩了,笑道:“顾先生快人快语,说的很有道理。你们看,我与陆悯父子,可是长得很像?当初我遇袭,被他母亲所救,是她母亲动用巫邪之术才怀上了他。若问骨肉之
椿日
情有没有,应该是有的,但不多。当我发现这十二岁的孩子长得与我一模一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出大戏还没唱完,我可以利用他,再一次正大光明地杀回中朝。”
顾镜观讥嘲:“看来上天对你不薄,他的成就远超你的想象。”
“确实,我隐退时,燕朝还在与靖朝争抢边关的牛羊,断没想到十几年后能统一五国,独揽天下。”他说着,走到陆悯面前,贪婪地打量他,“我儿,这皮囊用得还趁手么?只可惜底下的人无状,我吩咐过不能碰坏了你,他们还是把你弄伤了。”
他的心疼,并不因父子亲情,全是对这皮囊的不舍。识迷也终于弄清了他的最终目的,偃人的身体本就是个容器,能放进陆悯的心脏,自然也能放进陆悬舟的。
以前她曾听师父讲故事,听到那些无法理解的人和事,她还义愤填膺。结果师父却发笑,告诉她人心如同深井,水清者能看见你的倒影,而干涸者不可探测,井底除了毒虫,便是腐烂发臭的淤泥。
她一直觉得师父夸大其词,但当她今日见识了陆悬舟,才相信师父说的确有其事。世上真有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自己做不到的事,让儿子去完成,完成不了就等死。但万一成功,他便跑来坐享其成。只要换了陆悯的心,青春有了,权势地位也有了,那副躯壳,谁住不是住呢。
反正事到如今,无需再伪装了。
陆悬舟撕开了陆悯的衣襟,盯着他胸口那道红线审视良久,转头问识迷:“四肢百骸早已滋养透了,若现在换心,多久能行动自如?”
识迷说别想了,“我不会造这个孽。”
陆悬舟闻言,惊诧地笑起来,“公主莫不是对他生了情吧!你可别忘了,虞朝是他率军击溃的,那二十万将士也是他下令坑杀的。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你居然舍不得他?”
识迷看了陆悯一眼,他偏过头,目光哀戚,似乎有千言万语,都已说不出来了。
这东西是不是在演戏?识迷盯着他,心里咒骂了他一万遍。他先前不是说了吗,他不来,好戏开不了场,分明是有备而来啊。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老子要挖他的心,他还有心思装模作样?还不动起来?
他一定留了后手!一定是!所以她也要扛一扛,咬住后槽牙说:“我没给半偃换过心,你非要换也可以,恕不包活。”
陆悬舟缓缓点头,忽然“唰”地抽出长刀,抵在了顾镜观脖子上,“这样呢?总能想想办法吧?我在这关岭蛰伏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骗你们师兄妹一齐送上门来。若达不到目的,这番苦心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识迷顿时火冒三丈,“信是你冒师父之名写的?”
陆悬舟不说话,但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他手下干将进来了,推开石室的后壁,露出另一间内室,里面长案、刀具,甚至是针线都一应俱全。
陆悬舟的刀尖挑了挑,“若公主手艺不佳,就请顾先生亲自操刀,你要是有异动,小师妹的命就不保了。”言罢话风又一转,“当然,若你想为那偃女报仇,罔顾你师妹的性命也可以。所以我奉劝公主还是自己动手,别把小命交到别人的手上,毕竟这世上谁都不可信。”
一切进行到这里,似乎是板上钉钉了。识迷眼巴巴地望着陆悯,她相信他不会任人宰割的,岂料他怎么好像认命了?
被推搡着送进内室,他还在追问陆悬舟,“我阿母,是不是你杀的?”
陆悬舟并不讳言,爽快地应了声是,“我要靠她收编白夷人,所以她算计我,我都忍了。后来白夷归顺,她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要亲自培养你,有她在,只会打乱我的计划。干脆一了百了,你也不必长于妇人之手,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正因如此,你才有今日的成就。”
陆悯惨笑,眼里裹着泪,喃喃道:“果真……我在阿翁眼里,从来就算不得是个人啊。”
也就是那一瞬,他袖里忽然滑出一柄短剑,出鞘的时候只有一拃长,转眼便折叠开合,陡成三尺。
迅如闪电般的一扫,那个押送他的黑衣人就被削得身首异处。剩下两人见状直扑上来,也是手起刀落,迅速解决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奔跑呼号,识迷转头望去,见一闪而过的人影脚上穿着漳绒的鸠头靴,这种便靴踩踏不发声响,是九章府死士的打扮。
陆悬舟方才发觉自己中了他的圈套,咬牙道:“好小子,我小看你了。”
父子间的拼杀,可说是势均力敌。刀光剑影应接不暇,起先是难分伯仲,后来大约因为体能的悬殊,陆悬舟渐渐落了下乘。加之镇守洞门的护卫被一脚踢进洞内,让他短暂地分了神,陆悯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削断了他握剑的右臂,然后将手里的兵器扔给顾镜观,大有让他为心爱之人报仇雪恨的意思。
痛苦的惨叫立时响起,陆悯抓着识迷的手,把她带出了山洞。
“师兄把他杀了吗?”识迷回身张望。
陆悯笑了笑,“子不能弑父,就请顾先生代劳吧。”
这时白鹤梁上来回禀,说崖壁前的石台上,发现好几只桌面大小的木鸢。那些木鸢似乎是上了机簧,不住伸长翼展扑腾,若不压制住,就要往天上冲了。
识迷一惊,慌忙高呼:“千万别松手!”
这些木鸢是灵引山专用来报信的,之前自己就是因为见了木鸢,才不疑有他。可报信的用具都经过了巧妙的设计,一旦强行压制,机簧便锁紧,再一松开就会触发自解。这种自解,可不是偃人悄无声息化成粉末,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不得其他了,她急忙赶过去卸除,但那一声提醒,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木鸢力大,翅展张开足有一丈,凭一两个人,根本无法控制。就在她将要触及机关时,其中一只木鸢从死士手下挣脱了,“砰”地一声炸开,巨大的冲击迎头撞向识迷。
她下意识想攀住什么借力,可惜抓了个空,人被那股巨力弹飞了。隐约间听到染典和艳典的惊呼,没来得及回应她们,人便顺着崖壁径直栽了下去。
第49章
山崖有多高, 真是天知道。
识迷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要完了,年纪轻轻,还没品出活着的滋味,阳寿就到头了, 她实在是不甘心, 也死不瞑目。
好在她身上的宝贝还没用完, 不知抛出个什么,猛地把她下坠的身体拽了下。等到她想看清的时候, 后背已经着地了, 这一下摔得有点懵, 但并未受伤。就着月光打量,一道蜿蜒的彩线落在身旁, 原来是她的傀丝,紧要关头救了她一命。
挣扎着要起身,忽然旁边“咚”地一声,什么重物落地了。
她扭头看,那黑影好像是个人,不光动起来, 还发出了声响。只听那嗓音支离破碎地喊着阿迷, 艰难翻过身向她爬来。爬到她身旁, 用颤抖的手抚摩她的脸,一面压抑着恐惧唤她:“阿迷, 你醒醒……对不起,我没有抓住你。”
识迷忽然感觉到安慰,他连悬崖有多高都不知道,就这么跳下来了,看来果真有几分情义。抛开自己死了, 他也不能活的因果,她走时留给他的铁匣,让他再苟延残喘两三个月是不成问题的。但他跳下来了,试图来救她,这份同生共死的勇气,还是可歌可泣的。
见她不应答,他探手来触她鼻息,识迷何等聪明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不到,顿时崩溃,凄声哽咽起来,“我的命就是这样么,四岁丧母,十三岁遭生父下毒。好不容易有了日夜相伴的人,还没过两天好日子,人又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说实话,他这番念叨总觉得像在做戏,但内容确实能激发人的同情心。识迷正想嘲笑他几句,不防有眼泪滴在她脸颊上,她才知道他真的哭了。
他抱
紧她,俯身埋在她肩头,撕心裂肺地呜咽。虽然哭她可能是假的,但他在宣泄情绪,他心里的难过应当是真的。
识迷终究没能坚持太久,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哭一哭就算了。反正你阿翁诈死好多年,你就当他从来没活过。你欠他的骨肉债,已经还清了,从此再也不用惦念,不是挺好的么。”
他似乎逐渐平静下来,叹了口气道:“我哀悼亡妻,看上去那么假吗?你一点也不为我动容。”
识迷说是啊,“很假。难过到极点,哪还说得出话来,你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像戏文里的唱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