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
“嗯?倒也没有,就是想起来萧世子方才都还没告诉我公主眼下如何,可是没有见着公主?”陆戚南抬眼,不动声色地将握着伞的手换成了捧瓷杯,另一只手腾出来撑伞,动作流畅连贯,就好像做过很多次一般。
“哦,这个…”萧潋转了下伞柄,被人戳中要点有些羞哧,他低垂了下眉,很快回道,“公主一切尚好,但还尚在病中,所以我并未奢求公主出来见我。”
他说得轻轻巧巧,语调淡淡的,从目光中也看不出一丝波澜,撑着一柄竹青油布伞,依旧是初见时那一身白袍绿对襟,身上配饰不多,绣的花纹亦是些麒麟仙鹤,个子同陆戚南比起来略高,若不是气质出众,腰间玉佩不菲……
陆戚南睨过眼,想起陆祁南的模样:丑陋、好淫、恶贯满盈。
两个人怎么也算是流着同样的血,怎么就会如此不同呢。
他低声笑了笑,晃悠悠地说了句:“萧世子倒是爱怜公主。”
话落,也不再去看萧潋是何等的反应,只是压低自己的伞柄幽幽地走了。
若是他,就算是被拦着也会潜进去看公主到底如何,要将公主揽在自己怀里,要亲自喂公主喝药。
就算是她不愿喝也要喂进她的喉腔里,看着她喝药后发苦发闷的样子,看着她连连叫苦,咬着牙再也不肯喝才从怀里掏出味甜的饴糖解嘴里的苦药。
说来,公主真是娇贵,吃了甜饴糖都再也不肯喝下最后一口药,明明病的这么厉害,额头、脸颊烫得惊人,手脚凉得像块儿冰一样,却依旧是一声不吭。
好笑,是想死吗?
辇车上,陆戚南握着泠玉的手,感受到她的体温慢慢回温,面上的红霞慢慢退了下去,少女应是喝过药了,红唇上润了一抹淡淡的棕,眉头紧蹙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还是身体有些难耐,瞧上去有些可怜。
陆戚南想将她弄醒。
原因无他,就是看着她这副睡相觉着烦,他今日给她带的再不喝姜枣茶要凉了。
“蠢的。”
他们汉人,一群蠢的。
“弱得不行。”他再加了一句,蛮狠地将少女的手腕拧红了。
黑猫从他的怀里冒出来,“喵喵”两声,又舔了舔他的虎口,像是在阻止他。
“滚。”少年毫不留情地将它往榻上一丢。
“戚…?”怀中的人忽地低吟,声细如蚊,本就是身体发寒发热,嗓音干涩得紧,若不细听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少年倏地将手撒开了。
“我不要喝药。”她本能地冒出这一句,原本飘渺不定的目光变得坚毅,若不是声音那样软,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撒娇。
陆戚南低声嗤了句,“谁要喂你喝药。”
这种伺候人的事,不该是时时跟在她身后那个苦大仇深的侍女该做的事?
泠玉撑着坐了起来,脑袋很热,感觉自己眼皮很重,晕乎乎的,缓缓抬起眼看他,嘘声道:“那你来是...?”
她明明记得他有给她喂过药。
她只是发烧,又不是傻掉了。
前些天,为了给他找猫儿,不小心淋了些雨。
泠玉打了个喷嚏,揽起一件外衣给自己盖上,忽然觉得身后软乎乎的,发着热的圆滑体,泠玉意识到什么,正要抽回手,黑猫飒地一下厉叫,吓得她往身后一退,就这样撞进了某个人的胸膛。
“对不…”
起字咬到了舌头,泠玉发不出声,双耳莫名变得敏锐,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公主,是想一直黏在我身上?”陆戚南凑近自己耳畔,语气散漫。
泠玉倏地缩回去了。
“公主怎不见下萧世子?他方才看着很伤心呢?”陆戚南拍拍自己胸脯,很是嫌弃似的,坐到另一旁。
泠玉瞪了瞪眼。
世子?伤心?想象不出来。
“那...我一会儿去找他?”习惯了他这个人总是阴阳怪气漫不经心,泠玉捋了捋自己的衣衫,随心回答他,撇眼间,瞧见近车门那里有一个青瓷玉杯。
是何人放的,先前容晴放的吗?
可她记得容晴一般都用的琉璃瓷,不是这般青盎的颜色。
“嗤。”他横眼过来,冷眼戾戾。
泠玉忽然意识到车里很暗。
她现在清醒了许多,鼻腔也比之前灵敏,先前生病觉着一直点着的沉香难闻便叫她撤了去,虽说现在还是有淡淡的余香,可是如今,稍稍的沉重感却侵鼻而来,带着...发绣的铁丝味。
像血味。
从陆戚南身上发出来的。
难不成。
“你受伤了吗?”泠玉问。
“我会?”
不过是杀畜难免沾上些血腥味,但是他这个人也并不喜欢这味道,每回都处理得挺细致,不留痕,兴许是那新养的蛊,没兜住。
陆戚南二字反问,话落后却徒然想起些什么。
她怎么会……
抬起眼时发现泠玉一双杏眼竟圆滚滚地瞧着他,双颊微微的红,颈下的肤色如雪,披着的外衫略薄,对襟处刚好又被她的双臂夹在中央,她什么装饰也不戴,头上也只是一根最素的白玉钗,清雅脱俗。
“那你是去...?”
“打了只鹿,公主想吃?”他再反问,眉梢冷淡却又些许的挑衅。
泠玉想起之前湖畔那只被猎杀的鹿,心底蓦然揪了一下,闭唇摇头。
他这个人很警惕,不吃她护卫送来的馐食,就连衣服也只穿她亲自挑选的那两件,颜色差不多,只是纹样不一样。
但是就是这衣服,不如他那苗服那般厚重,盖不住血味,也没有老蛊帮他吸血。
陆戚南眼睫动了动,将身上的一串银铃解下来,放进衣袖里,道:
“公主鼻子倒是挺灵敏,难道是属狗的?”
他瞥她一眼,眼角弯起来,瞧着温驯,偏偏却在骂人。
泠玉哑言,咽了咽唾沫,道:“那你就是属狐狸的。”
陆戚南冷眼一瞥,满眼写着“这算什么”,随后,听见她道出四个字:
“狐朋狗友。”
他差点儿笑出声来。
心尖涌上一分滋意,陆戚南微微眯眼,讥道:“公主不是挺爱看书的?怎么净学了这些。”
陆戚南撇眼,这两三尺长的辇车能装下不少,卧榻、盏灯、衣裙,还有满满一摞竹简书卷。
这些天蠵龟那边派人也过来给他送了这些东西,无趣得很,净是是他们汉人的书,什么《礼义》《五书》,甚至还有一本《男德经》。
而且蠵主还用纸符跟他交代,到京前务必将书上内容牢记于心。
陆戚南才不屑,烧了信件就将书丢在角落,任它发灰。
他还以为泠玉与他看的有所不同。
泠玉目光微闪,见他这样说也不生气,反倒是觉得他似乎终于放下一点点戒心而忍俊不禁,心中有股莫名的奇妙感,低着头自圆其说道:“这些没什么不好的呀,我爱看书,也不代表我才思广义。”
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公主,想不想去外面玩会?”陆戚南漫不经心问道。
或许是高兴吧。
他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靠窗的那张榻卧上,鬓发依旧是缠了些小细致的发带辫,尾发是有些微卷的,清瘦的身型少年气十分的重,玩世不恭的神情看着她更是让人觉得有些炽热得灼人了。
明明方才,她还觉得这车里很暗。
陆戚南将帷帐拉了回去,车上本就有一处是一直点着灯的,他故意遮了而已。
公主怕暗,容晴知道,他也知道。
他当然是故意的。
泠玉瞳孔一缩,有些惊,但还是平静,如同波光一粼,“你要带我去?”
多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了,这人高兴了就如此的...如此的...可是一会儿容晴就要来了吧?
“公主不敢?那算了。”他将身子陷了回去,抢她一步作出抉择。
语气连贯得方才那句就好像在耍她。
泠玉还以为,他会又用这一句来讽她。心底竟然还有些失落,可能是太久没出去了,真的。
这并不对。
“公主难道真想去?”他又嗤,眼尾勾起来,不知何时手上多了卷书简,是她之前未看完的一本《道义》,这本书很厚,分九卷,泠玉只读到了四卷,而他刚好也拿的是第四卷。
泠玉将目光收回来,摇头:“想的,可是一会该用午膳了。”
对面的人难得噤了声。
“你想来吗?要不要我一会派人去叫你?还有萧世子。”泠玉想起来,这边栈道有个骊亭挺好看的,靠水而建,对面还有一峭瀑布,如今这天虽不比丰水期,但山雾茫茫,也有一番别致。
她还挺想去看看的。
泠玉双手落于膝前,一双漆眸在暗光中黑而雪亮,鹅黄色的寝衣又披了一件月白对襟褙子,头发不似寻常那般柔顺,但这样蜷缩坐着却显得温顺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