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玉却看着他的模样开始哭泣,眼泪如珠,大颗大颗地掉,滚烫、炽热,是他从未想过的温度,更是他们初次见面那样灼人。
他的手忽然开始发软。
肩上的伤开始发疼,骨痛如要裂开,视线里有些发黑、恍惚,陆戚南努力控制着,可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乏力、困倦,瞥眼间见到那把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还抹了一层白粉。
公主竟然对他下了药,真是……
定是那羸弱世子给她的药。
“你…”他咧开唇,说不上笑或是咬牙切齿,刚说一字就彻底晕了过去。“啪铛。”刀落在了地上,泠玉差点儿控制不住瘫倒,身前大大一个人靠着她,比她高好几寸、比她重好几成,陆戚南的整个身子都靠着她,需要她来支撑。
“都尉!公主!”
“公主!”
周身的一切都开始变黑变暗,耳畔传来鸣声,可是却顾不所及。
“快救人!”慌措中,泠玉喊出这一句,喉咙已经哽咽得不行。
身后咂耳、聒噪,仅仅剩下点一根弦在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小心将人从身上放下去,扣着他腰上的手好不容易松开,可是抬脚要走时却发现自己的裙尾被他死死拽住,牵一发而动全身。
“怎么还...”眼泪哒的一下掉落下来,泠玉颤颤巍巍想要掰开,可是发现怎么样都是徒劳无功,身后有侍卫过来,泠玉怕耽误事,索性捡起地上的刃将那半边的裙割掉,半空中,那只手终于掉落。
泠玉转过身,努力保持镇定,耳畔很快有一急音传来:
“公主!您可有受伤?”
一袭青衣映入眼帘。
比侍卫和侍女都快了一步,是她意料中的意料之外——萧潋的随从。
泠玉微微眯了眯眼,她记得他叫崔浊。
她没想到,他比他们都快了一步。
或许是因为她身后有陆戚南?或是这波侍厮全是内奸。
还是她叫他们去救人所以忽视了她?算了。
泠玉咳咳,摇头,“我无事,世子他…”
她目移,萧潋已经被人围住,最为首的是一个同他穿着一样的少年,神色比其他人从容,但是又略显慌张。
泠玉看不到萧潋的脸,若是走了身后的陆戚南也无人顾及,嘈杂人声中,她听到有人说都尉毒入骨髓,命在垂危,面前的崔浊叩首问她关于这里发生的前因后果。
他很急,紧皱着眉头声音都发着颤,“公主,世子如今深受奇毒,危在旦夕!公主,还请您告诉阿浊这里发生的一切!”
视线里,金笼里的黑迹消失不见。
崔浊急得想抬起眼,却又想起自家主子和林小天师的话。于是他又道:
“我们是听到动静所以过来的,恕阿浊莽撞,若是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在贵人面前是万万不可无礼无束的,会时刻掉了脑袋。一想到如今世子的脸他都想掉眼泪了,世子又中毒了,他本来在过来路上就急的心都要跳出来,想着若是世子死了他从骊亭跳下去死掉。
“公主!世子的师弟林濁医术了得,但是搞不清楚如今是何状况,我们需要…”
“是黑猫!”泠玉终于蹦出话,眼皮都跟着跳了下,心脏因自己撒谎都刺痛一下,可是没有办法,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为了保全陆戚南她只能这样做。
不是,她知道的,之前也是,他的蛊毒不是一发致命,他这一次也没有一发致命,他享受别人死前在他面前痛苦的呻吟,她不能把他供出去。
因为他才是解药。
第18章
面前的崔浊僵住了。
泠玉继续解释,“那只黑猫又发了狂,我本以为它只是普通的猫,是我体质特殊所以害的他们。”
说到后面,泠玉的声音也跟着发颤。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崔浊终于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公主玉白的面上泪痕如丝,原本精致的发髻如今都凌乱了,惊慌失措的神色同他比起来没什么不同。
他这才发觉,那个常伴公主身后的侍女倒下后,公主身后几乎空无一人。
公主也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娘儿。
他方才应该温柔些的。
身后有侍女和侍卫过来。
崔浊眨两下眼,低首退下身去。
“公主。”
“将他绑起来。”泠玉指着陆戚南道。
侍卫似是一愣,又很快应答,正要动手,泠玉又道:“绑得结实些,抬上来跟着我。”
泠玉说完就往世子那边跑过去,两位侍卫虽不解但也照做,于是身后的两名侍女便跟着公主的身后,一边问候着公主的状况一边告诉公主眼下的状况。
“世子!世子!”
“来人,将世子抬下去!”
萧潋被一堆人簇拥,人群摩挲中依稀能见到他惨白发青的面颊,手已经是发黑的状态。
泠玉瞳孔失色,回首间见不到容晴,追着萧家人的步伐又问:“容晴呢?容晴在哪?”
她的声色酸涩,算是哽咽又无助,可是还是要独揽一面,掌控大局。
“回公主,容官侍已经被侍卫带下去了,御医正在极力医治。”
泠玉终于抓住那名白衣道袍的少年,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张,本想开口问着,手却一下子被人撇开。
“别妨碍,师兄伤得很重!”
形势危急,林濁本就心急而不由分说地撇开了公主的手,本是想怒口说别妨碍,可是眸眼一瞥间见到一双惊慌失措的脸,想起阿浊方才说的话,心间一下子似是被拨弄了下,停下来弓了下身子,却又顾不上再回答或是道歉,而是同那抬人簇拥而去了。
“公主。”侍女垂着头问候她。
泠玉并不气馁,而是扭头过来问:“我没事,眼下有多少人伤或是亡命,你再告诉我一遍。”
方才太慌张了,什么也没听进去,这一会儿脑子忽然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清醒许多。
“回公主,不算公主的话共有三十一人,目前半数是昏迷,半数是…死了。”
侍女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跟着颤了下。
“死的是什么人?”泠玉倒吸一口气。
侍女眼睫颤了下,“回公主,多是羽灵卫的侍卫,御医那边传言来说,徐都尉伤得很重…”
她头低得不能再低,话音也不再响起。
“可查出毒源?医车那边的药够不够?”她带着他们往自己的辇车那儿走,时不时回首,看身后的两名侍卫托起来的人。
“回公主,御医们都在极力试毒,药应是够的,可是毒源一时还查不出来。”侍女微微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公主将自己面庞上的泪都擦干了,梨花面庞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身上透露出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叫什么?”泠玉颔首,问。
侍女这下呆了下,愣了几瞬后回答:“回公主,奴婢名焕青。”
泠玉在自己的辇车停下,抬眼望了下身后的那两名侍卫,示意他们将人放过来,随而回首道:
“焕青,你去取些水来。”
焕青又是一愣,全然没想到公主在这个时刻要她去取水,几瞬过后,却也依旧照做,余光中瞥见侍卫将那俊朗的陆公子抬上辇车后自己也抓紧去找木桶拾水。
“公主…?”有一名侍卫开口道。
泠玉凝眉,“去叫一名御医过来。”
*
“哗啦。”一桶水泼下去,陆戚南眼睫微颤着,身体微动,似是要清醒过来。
泠玉呼吸一滞,深呼一口气望着他,与他保持着几寸的距离,隔间的那名御医被她同样下了药,眼下已经昏迷无度。
她的辇车隔音算是最好,即便是外面有侍卫也无计得失。
“你清醒了么?”她问。
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桶水过去,隔间内寒气肆意,泠玉忽然担忧这个人一会儿会感冒,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他披个毯子。
陆戚南呵出气,“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
他甩了甩自己发上的水,蓦地一愣,眼睛往下一瞥,才发现自己被绑了。
呵呵。
公主不仅学会给他下药还学会把他绑起来了。
泠玉瞳孔一颤,却也顾不上了,蹲下身来,努力将自己的语气变得严厉,“解药在哪?”
陆戚南眉眼一挑,“公主就为了这个,所以将我绑起来?”
“那为何要给我下药?方才那样,我以为公主是想置我于死地呢。”就算是知道那药里是迷人晕厥,可是他还是要阴阳道。
“这个我过后会跟你解释,你快告诉我解药在哪?”
“解药是什么?!”泠玉难得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质问,她的声音嘶哑着,带着颤。
她如今身上背负了好几十条人命,就连男主的命也在她手里,若是说她想要徐异那些人死,其实她是想的。
陆戚南瞳孔一缩,似是被她这般模样震住了,但又很快眸光一敛,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冷冽、讽刺:“在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