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话忽然变得迅速,“堂主,那金屏障内的人就是您方才所说的公主……”
“铃铃。”
胸前的银铃忽然落地,发出脆亮的声响。
*
“你…是谁?”泠玉虚虚睁开眼。
胸口很闷,像是被一块儿大石压住了,幽幽幻幻的东西在自己的视线中飘。
“噫。”
“竟然还能撑得住。”
那东西没有脸,又像是有无数张脸,眨眼之间就能变换,完全让人料想不到到底有没有脸。
它这一声冷颤颤的,带着讥讽的得意,特别像一个人。
就连语气都很像。
泠玉的身子是倚靠着金壁的,现在缓缓缩下去,手臂很酸,完全抬不起来了,身体很虚弱,像是被面前的东西压制住了,使不出劲。
她听闻这一声忽然有些想要笑,这场面太熟悉了,甚至都没有过去几个时辰就来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很大。
她不是因为生来就带有厄运的。
而是说,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太大。
她是穿书者,异世之人,比起什么剧本上所说的悲惨命运的女配公主,其实她是最符合的。
这个世界想要除掉她,就是这样简单。
泠玉这样一想,豁然开朗,甚至缓缓勾唇微笑。
这十几年来,困惑她的问题,今天终于游刃而解了。
这一笑将欲鬼都吃了一惊。
“你为何要笑?”
头一次见死到临头的人还会笑,世道上的人果然……
泠玉缓缓说:“因为,我好像要死了。”
她说的陈述句,但是又是用的好像这一模糊的词。
其实也不算,细细想来,还是有点痛的。
痛苦是说不清的,应该是痛太久了所以麻木了,如果非要死的话,那还是笑一笑吧。
“好像?”
欲鬼听不明白,觉得眼前这个病弱少女十分怪异。
疯了吧?它都没有侵蚀进她的识海。
“你知道你的那个主人吗?”
泠玉低低地说。
不知为何,敞开心扉,或是想通这一件事之后,面对这样一个怪物都比任何人都要轻松了。
“什么?”
欲鬼的动作开始停顿,身后一股一股的小欲鬼一直在跃跃欲试,但都被它拦下来了。
“我记得,嗯……”泠玉努力回想了下,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记住那个人的脸,随而叹气,“好吧,我不记得了。”
欲鬼:“?”
感觉像是被耍了。
欲鬼的利爪伸过来,触碰到金符的瞬间又被狠狠灼烧。
泠玉见到它的爪子变成碳色,宽慰道:“别碰了吧,会疼的。”
欲鬼更诧异:这个无知少女是在劝自己别碰这个东西?
疯了吧。
她知不知晓它是什么?
“你是欲鬼吧?”
清亮的声音隔着屏障传过来,泠玉抬首瞧着,认认真真打量。
欲鬼没回答。
泠玉发现蠵鬼总是把人或物都养得不爱回答的性子。
也不是,被戳中了就不爱说话的性子。
难道还是小孩子就被……
成鬼了吗?
金屏障忽然滋啦一声,泠玉本能往后一退,见到它朝自己尖牙利嘴:“臭女人本鬼现在就破了这屏障让你死!”
泠玉眼睫一颤,不免被吓到,视线里忽然多了很多只鬼。
全是黑黢黢的影儿,无头无脸,身上像是被灼烧而留下猩红可怕的印记。
“你……”
泠玉一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是你们。
“嘶啦……嘶啦……”炭烤声愈分强烈,视线内的不少欲鬼忽然一大声嗷叫,化为灰烬落入屏障外。
泠玉劝都劝不快。
她原本想说其实不用那么着急来着……
“嘶…!臭女人!有种你从这屏障里出来!”
完全进不去,甚至控制不了她的识海与意志,欲鬼装也不装了,对着她呲牙道。
泠玉听着莫名觉得……这欲鬼很无赖。
难怪是蠵龟养的最低级的鬼。
她诚恳道:“出来我就死了呀。”
“你方才不是说你要死了?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欲鬼完全不服,急切道。
泠玉:“……”
她倒是还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她微微蹙眉,略带窘迫地看着它们,再一次诚恳道:“嗯,我说我好像要死了。”
“但是没死成。”
“嗯…或许需要你们再努努力?”
其实她现在也没那么想死了,毕竟没死成,不得不说萧潋的这个金祝印很厉害。
真的好厉害。
泠玉微微撑了撑身子,伸出手想要摸。
“嘭——”
身后的黑墙忽然塌陷,失重感强烈而真切,完全毫无征兆。
*
“师兄!你的手!”林濁面色忽变,指着萧潋包扎住的手心。
“血,流血了师兄!是不是公主她…!”萧潋放下肩上的崔浊,抬手间,面前的黑洞浑然炸开。
“世子!”
一声女音唤住,霎时火光大亮。
三人浑然一顿。
*
“你是谁!”泠玉狼狈的在金屏障内翻滚了圈身子,完全扭曲的身体都没来得及复原。
不得不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这墙会徒然裂开,将她连人带屏障吸入进去。
稀稀疏疏,破了的黑墙比之前的黑更多。
泠玉环视一圈,没有见到谁的脸,紧密的屏障内似乎也因外力缩小,昏黑的视线莫名让人头晕目眩。
兀地。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嗤。
“铃铃铃。”
泠玉兀然抬首。
孔雀蓝黑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可是这一次是翻折的。
视线,翻折。
也就是说。
“公主连鬼都不怕?”
有人将她翻折回来。
视线,转正。
泠玉猝不及防撞入某个人的视线。
身后本应该是有千万只欲鬼在哭在嗷,这一次却什么都听不清的。
他这一声如雷贯耳。
他。
这个方才才将她弃至原地的人。
甚至为了哄骗她,为了捉弄她,留下一栩栩如生的傀儡在她的身旁。
泠玉方才都想好了,最差的条件应该就是死,最好的条件就是与萧潋他们遇见。
萧潋是绝对能找到她的,毕竟这金屏障都是萧潋给自己设下的,如果萧潋找到了自己,或是他的师弟以及他那个护主像护鸡崽一样的崔浊。
陆戚南抬手,用力一划,坚韧不摧的金屏障像是易碎玻璃一般徒然碎开。
泠玉双瞳震震,本能地缩紧脖颈。
预料的碎玻璃渣没有掉下来。
周身间满是熟悉又好闻的松竹香。
温暖,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这样词。
“公主。”
陆戚南唤她,指尖从她的头上移走,明明没有接触,可是却像是留有余温似的。
怎么会?
怎么会呢?
陆戚南已经强到连萧潋的咒印都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划开吗?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还想待在着金祝印里?”
泠玉霎时抬首。
“你说什么?”
他知道?他也知道金祝印?他是故意将她留在这里的吗?他知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
陆戚南眼眸微抬,嗤笑声,“公主还想要我重复第二遍……”
后面的尾音忽然变得僵硬。
没有了金屏障的光,四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陆戚南向来眼尖嘴厉,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清晰地看到面前的泠玉。
正在一滴一滴的掉眼泪。
真的是一滴一滴。
而她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的眼泪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是极为昂贵又珍惜的白珍珠,他儿时只在集市上见过,不谙世事时也缠过那个人给自己买,后来不慎弄丢了才从伙伴口中知晓那珍珠的珍贵。
寨上的伙伴们纷纷说他回去定是少不了一顿骂。
就连他也那样以为。
可是。
他没有。
面前的她也没有。
她只是哭了,就连一丝抱怨都没有。
心底像是裂开了,有一种微妙又阵痛的东西在啃食着自己的心。
这完全与他料想的不一样。
陆戚南很早就来了,从黑影话落下之后就匆匆赶来,都顾及不上自己掉下的两个银饰。
两个洞距离不算远,他其实可以将银铃捡了再来。
一直到破开黑墙之前,他都有角落看着泠玉。
可是公主表现的比他想象的更出我意料。
她竟然想过死。
可是她却在那儿笑,笑的那样难看,那样悲惨,被一群嫉恶如仇的欲鬼盯着,竟然还朝着它们笑,明明在他的面前,甚至在她那羸弱的未婚夫面前都从未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