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他要谨慎。
只要借老嬷之口说出。
她一定会问。
碧青在一旁跪着,眼角皱纹加深,早已是泪流满面,“谁,是谁将阿娘的阿景弄成这样?阿景告诉阿娘?谁将你弄成这样?”
小水鬼闻声竟然哭出来,半个身子都是损毁的状态,劣迹斑斑,边缘的肌肤焦黑、蜡白甚至是黑炭那副模样,光是看着叫人瘆人骨彻。
“都怪阿娘!都怪阿娘!阿娘带的那个小娘子来!她竟然还有……还有……”
“还有一个……人。”
萧潋眼一瞪:“谁!是谁!公主如今在哪?”
“就……就是……”小水鬼语不论次,急得要跳出来,原本想说出来,可是越是接近越是说不出口,那个人的脸在它脑海中浮现,那凶戾的眉目。
崔浊一愣,意识到自家世子刚才竟然慌乱了。
这是万万不该的。
不等回答,小水鬼身上的褶痕竟然变红发紫,疼的它狂叫,“啊啊啊啊啊啊!”
七星珠浑然暴动。
碧青愕然,“阿景!我的阿景你这是怎么了!阿景你怎么了!你别吓唬阿娘!”
萧潋一顿,很快把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施力将盘中七星珠稳住,抬眼示意一旁的碧青,警告道:“快闪开!它如今已不能……”
碧青却不管不顾反扑过来,“阿景!我的阿景!你们要干什么!是不是你们把他弄成这样子的!你们要对我的阿景做什么!”
小水鬼厉声嗷叫,发黑的肌肤变成灼灼烈焰,黑红之火扑朔,跟着黄符一起悬空。
萧潋迅速默念休止咒,咬下一指头在半空中画符,这水鬼相比之前更难对付,但他阅鬼无数,早就身经百战、炉火纯青。
小水鬼:“啊啊啊啊!阿娘!阿娘!阿娘快救救阿景!阿娘快救救阿景!阿景好痛!阿景身上好痛!”
碧青倏然坐立起来,抓着萧潋的衣袖晃嘶吼:“你要对我孩子怎样!你要对我孩子怎样!你要对我孩子怎样!快放了我的阿景!快放了我的阿景!”
萧潋已是画到最后一笔,只差这最后点睛之笔,却被身下之人一扯,多了一笔墨迹。
崔浊一吓,立马跳出来护在身前推开就要贴上来的碧青,叫道:“滚啊!我们世子正在画符降服!别添乱啊!”
“你看清点你的这个孩子早就死了!”
身后的侍卫原本就因为萧潋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再也坐不住过来道,“世子你们在做什么!”
*
陆戚南看着指腹上的血轻笑,“那东西果然…”
泠玉从怀里取出一块长条白帛,递过去道,“嗯?阿戚说什么?”
话音刚落,忽然愣了下,不知晓古代的绷带该怎么说。
陆戚南的眼褶下来,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公主想将我绑起来?”
泠玉一愣,“我为什么要绑你……”
陆戚南已经瞥眼过来,示意她手里白帛。
手上的伤口浑疼,麻木得悬在半空。
他忽然一笑,“那公主,是要给我包扎?”
“会包吗?”
泠玉本就语塞,这一说更是哑言,忽然猛咳,差点儿卡了壳。
“我……”
“用不着你。”陆戚南却不再逗趣,用另一只手扯过来,熟稔地包扎自己的伤口。
泠玉眼睫一颤,差点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阿戚你刚才说那个东西,现在去哪里了呢?”
那个东西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为什么会让陆戚南手受伤,还那样生气?这是原书里完全不会出现的剧情。
或是说,那个东西逃走了?竟然有这样大的威力?能从陆戚南手里逃走,那…
泠玉的脑袋发懵,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那气韵从自己的鼻尖擦过,最后蔓延到手心。
金色的,带着复杂却又有着标志性的朱雀图。
*
“放开!你们快放开我的阿景!”
小水鬼同碧青一起歇斯底里地哀嚎:“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烧我!不要烧阿景!阿景真的知道错了!阿景再也不欺负那个小女娘了!阿景真的知道错了!”
萧潋揣紧手中的桃木剑,眸色忽然一顿,“你说什么?”
小水鬼却痛苦地哀嚎,咿咿呀呀叫个不停,“那个……那个……小女娘,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娘,阿景,阿景以为是阿娘给我娶的小媳妇儿。”
“阿景听到那个男的……喊她……”
“公主。”
几人瞳孔一震。
剎那间。
七星崩坏,宝塔爆碎,不知从哪里飘来巨大妖风,强烈的像是要把人刮走,昏暗间找不找光,血雾弥漫。
“阿景!!!”
泠玉来不及再想,瞪大了眼:“阿戚!!!”
她伸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臂,试图阻止,他身上所有的银铃都在天花乱坠地响。
陆戚南手上的血未干,又流出新的,汩汩之间犹如一条细流,他像是疯了,浑然不止疼痛,嘴里念叨着什么,神色痛苦、狠戾。
他怒斥:“别过来!”
萧潋反手画符,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咒语早已语不论次,熊熊黑火浑然升起,那小水鬼的脸竟然生出凶相,它竟然开始恶笑:
“原来这就是你的弱点吗?道士?”
“他们叫你什么?萧世子?听着就是臭官家子弟?你真以为你能降服得了我?老子可是在这里吃了十四年的水鬼,你真以为我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儿?”
“还什么阿景?那家伙早就在十四年前就死透了,被我扒了皮吃干抹净,他那可怜的娘儿竟然天天来那河边哭,差点溺死在水里。”
水鬼说到这儿忽然讪讪一笑,面目淫邪可憎:“后来你猜怎么着,她竟然请法师来取她那个小崽子的魂儿,那天我吃了太多,没把她孩子最后一魂咽下去,想不到她居然为了能造出那个孩童的身体把我养在那宅府里的池子,日日往池子里给我送婴童…”
第59章
出发前一晚。
夜半前席,陆戚南没灭灯,漫不经心摩挲着手里的东西,顷长身影在窗前掠出一道瘆人阴影。
“戚还不舍得睡?”有人撩帘进来。
木屐踩着木板咚咚,他的步履很稳,语气里带着轻浮。
嘎哒。
手里的东西爆浆,死状略微凄惨,浆汁滑顺,带着一丝腻。
“在等您。”
陆戚南唇角微勾,轻佻开口。
嘴上这样说。
那一双黑眼没有抬起来,态度明显。
蠵主眼尾荡出一丝笑。
“等我?”
手心沾秽,蠵主贴心递来一张手帕,却见他漫不经心从怀里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粉白,绣有青花纹的帕。
蠵主手肘一顿,悬在半空。
这绝不是戚自己的。
待反应过来,陆戚南已经将东西收走,不知是在衣袖还是怀中。
他又从玉壶中取出一只虫子在手中把玩。
气定神闲,漠不关心。
好似明日出发的人不是他。
空气中蔓起几丝尴尬,戚一直是这样,不催也不问,连抬眼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顾着自己的事。
时间凝固,只有烛上的蜡在流走。
“戚知晓小美人在哪儿吧?”
良久,蠵主终于开口,语调不轻不重,只不过在某三个字故意拔高调子,像是想要引起注意。
“她叫泠玉。”
他却上钩。
强调的措辞,手上的动作,还有冷戾的眼神。
蠵主轻轻一笑,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满意,“好,泠玉,小公主?”
陆戚南的眉往下压,“蠵主有事说事。”
蠵主的眸却一挑,“阿戚终于愿意关心一下本尊了吗?看来在公主那儿受益匪浅……”他的戏谑话语让陆戚南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蠵主。”
蠵主嗯了声,“只是怕我最心腹的戚迷了路,西厢山上那水鬼挺难缠,戚一路小心哦。”红袖掠过他的肩侧,带着一缕浮人的女儿香。
很恶心。
偏偏。西厢山的水鬼。
陆戚南眉眼狠狠一跳。
天旋地转,周身被一团黑气笼罩。
邪恶又可怕的声音在周身环绕,留下来的侍卫大惊失色,骇然之间见到一个庞然大物在半空中浮起,团团黑气变成好几个大项圈,像是锁链要将人锁起来。
一声凌彻。
“退后!!!”
萧潋手中的七星崩坏,桃木剑上攀上缕缕黑气,左脖颈上生生生出一道红痕,那是水鬼被浊气掐出的印子。
崔浊被金光缠绕,完全与身前的世子隔出一道层壁,这金屏障他太熟悉了,这是世子当时在洞中就用过的招数,消耗元气极大。
“世子!世子!!!”他怀中还抱着早已疯癫的碧青,两个人泪痕满面,竟然是一同的惨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