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戚南漆瞳暗暗,眼底显露不出情绪,看着却比之前镇定许多。
他学着六鬼一般叫他:“主上。”
蠵主的步履顿了,汗毛竟然直立,有一股怪异的毛骨悚然。
他收住腿。
六鬼其一很快在他面前说:“主上,傀尸引生效了!”
蠵主侧目,恐怖的鬼面很快染上一大片的绿色:“好!很好!”
天色欲下,劈里啪啦的雨点猛猛砸下来,蠵主却觉得还不够。
好胜心爆棚,他索性抬手朝天空一指:“再往上面放些傀物!本尊要让天下人知道,本尊回来了!”
*
天空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泠玉跟着萧潋下山,未曾想到那位马夫还在原地等候。
泠玉原本还不确信,越走近了越觉得眼熟,最后,犹豫着是否要问询一声之前,身旁的萧潋却先开口,唤了一句:“陈伯。”
马夫放下手中的缰绳,转身过来:“欸!易水法师!”
泠玉的神情有一瞬微妙的变化,她看了看马夫,又看了看萧潋。
萧潋解释道:“陈伯是我们法寺的伙夫,是专门给我们寺送些菜物与柴火的。”
泠玉噢噢两声点头。
马夫很快便见到泠玉的脸,神色闪过一瞬的异样,又招呼着两人上车:“诶诶,这位姑娘看着好面熟啊。”
他又认真看了眼她身上的深棕黄袍,“是之前刚入寺的小尼?”
萧潋笑而不语。
泠玉也默契的没说话,她现下褪了妆容,显露出的姿色与之前截然不同,但为了掩人耳目,只得扮成一个小尼姑的形象露面。
为了藏住头发,她还将好一大半的头发剪了。
临行前,她还再一次问了萧潋,是否是真的要跟自己下山去。
她总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微妙间看见萧潋笃定的眼,方才想起他才是《封灵》的男主角。
对于这世界她从来都是畏惧与惶恐,但萧潋与自己却是截然相反的。
他可以舍身前往南岭去护送自己,可以为了救人一命毒伤自己,可以为他师弟与她的安危赌上性命,还在回京之后主动剃发从僧解除束缚的婚约……如今,还愿意一同跟自己去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活在故意给他笼罩一层刻板印象的面纱之下。
他是最值得做主角的人。
泠玉内心汹涌,回程路途颠簸,泠玉其实不太敢直视萧潋的眼睛,但萧潋却没有回避,反倒是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温和地同她说:“濯儿这些天其实也已联络我,说京城的状势不见好。”
“当初师父是一心想要将我作为新天师培养的,想不到我中途告退,将那样一个摊子活活推给濯儿。”
萧潋说着面露出愧色,他从不是一个喜欢掩藏内心的人,即便三年之后也是一样。
“是我有所做得过了。”
他在她面前忏悔。
泠玉喉咙有些哽,却又不知晓该说些什么,握在膝前的双手紧紧回扣,刚想开口,又听到他说:“不过,既往不咎。”
“我离开第一年,听闻濯儿已经能熟练地将真安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年,从寺里能远远看见真安的流风塔道光将整个京城照拂。”
“濯儿远比我想象得做得更好。”
马车依旧颠簸,车内因下过雨的缘故,多少有些阴冷的潮湿。
泠玉听完,徒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头与萧潋对视了一眼。
萧潋依旧没有回避。
马车的空间狭小,今日送的货物并不是给怀山寺送的,两个人是挤着坐上去,但又碰巧地对立而坐。
“你们难道一早就知晓?”泠玉双手揣紧,言语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想的这样。
一切,原来……
不、不是的,如果说是这样的话,她记得《封灵》后半的剧情……
“蠵龟借以傩戏在春日宴上大开杀戒,萧潋带真安观群人阻止……”
视线中,对坐的萧潋淡定地点头。
泠玉的瞳孔缩紧,呼吸都慢了半分。
萧潋对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举措依旧从容。
泠玉的神情变得很复杂,思绪很乱,努力回想着一切,听到他笑笑,淡淡解释:“若是要论最早的话,应该是还在回京途时。”
泠玉将身子斜了斜,洗耳恭听。
萧潋见状,继续解释:“应该是在北淮时,但是那时候也只是猜测。”
在南下之前,师父林尚早就对他有所嘱托。
南岭有一组织名为蠵龟,会以诡秘之术,常戴以傀儡面具示人,组织庞大,杀手果决。
他此行的目的虽最大部分是护送公主,但师父也让他务必小心。
萧潋这三年细盘上来,发现最开始遇上蠵龟竟然就是金拂寺那一次,只不过当时的他未曾察觉。
后来,巍山栈道、公主中毒、黑猫伤人而后异化、骊山、后来又在公主被掳走的山洞发现了欲鬼……
种种的一切早就暗有所指。
“只不过……当时。”
他说到这里才卡了好一会儿,气氛有那么一微妙的变化,但萧潋却很坦然,接着上句话往下说:“当时我心悦公主,做事上多有鲁莽。”
泠玉的心微微颤了下。
当时,当时。
过往种种,那时候她都才恢复身体支配权没多久,又是同陆戚南绑定了蛊契,每日还要担惊受怕自己被各种暗杀,还要同最危险的陆戚南拌嘴、解蛊……
如果非要论下来,当时自己其实还心悦陆戚南……
泠玉想到这,原本预料的尴尬没有到来,反倒是一种安心的踏实。
她想起从小被教导的,做人要诚实。
泠玉扯唇,这次没有回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既往不咎。”
“当时,我心悦阿戚。”
“现在也是。”
她说完,眼睛亮亮的。
十几岁的少女心思犹如纠缠不清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她从未想过如今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能与别人诉说。
还是一位出家人。
对面萧潋予以一个柔然一笑。
两颗心从未有过这样的靠近,一直到方才,泠玉才觉得自己给萧潋建起来的,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后障壁才幡然倒塌。
萧潋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
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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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happyend进行中!
第68章
萧潋继续说:“不过说来,陆公子确然帮了我们许多。”
泠玉听着,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说来,他们不该打起来吗?萧潋这句话是讽刺还是……
很快,萧潋顿了一下,思忖片刻又解释:“说来,这应算是我与陆公子之间的私联,他或许不期望我说出口。”
泠玉更懵了,从未料想过两人还能够这样……
那也就是说,他们俩在她不知晓的时候……
“不过都已是这个时候,不如将整个事情都说清楚吧。”
萧潋转了转佛珠,一脸坦然。
泠玉心忽一紧,聚精会神坐好。
萧潋继续说:“是三年前。”
“濯儿对于玄猫异化一事耿耿于怀,在骊山时曾有幸取到了毛发,后来带回真安观,化形之后发现了其异样。”
“与我们猜测的一样,是有人故意所为。”
“师父对蠵龟的了解比我们多上许多,一眼便看穿了是他们的把戏,在我回京之后又仔细问询了我一路的所见所闻。”
“我们很快确认,陆公子有重大的嫌疑。”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马车的空间狭小,他掀起一个一角看了下路况,继续说:“当然,那时候都只是怀疑,陆公子好几次救公主于危难之间,在没有最可证的证据之前,师父与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林尚到底是一个天师。
泠玉这样想。
在逝去的三年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了那里。
泠玉认真听着萧潋说,心底有一种悲凉,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那么……”她忍不住开口。
与此同时,萧潋亦是说:“后来我皇城里发生动乱,我没想到,陆公子竟然只身闯入宫中与陛下对峙。”
泠玉听到这里,脑袋嗡嗡的,对这段记忆几乎没有任何的印象。
萧潋继续说:“那是公主刚回京不久,我听闻说公主中了奇毒,总是昏迷不醒,陆公子闯入时陛下正好前往衾合宫看望您……”
“陆公子后来去坐了牢。”
他的语气平静,神情上没有多余的波折,只如静谧的湖面。
泠玉听得专注,一直在等他的下一句,想不到心急的马夫却问:“是哪一个大牢?”
萧潋回答:“紫庵山的钦天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