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绵绵_逢珺【完结】(60)

  是啊,她日后会唤陆衡之为夫君,会与他共赴云雨,会为他生儿育女。只一想到她的孩子唤旁的男人为阿耶,心痛得就要滴血。

  他往前一步凑过去,两手小心翼翼捧着她脸,冰凉的唇贴上黛眉杏眼,颤抖的吻带着深深的惶惧与懊悔。慌乱地不知是告诉她还是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琬琬,你心里还有我,你不能嫁他。”

  楼嫣许心中升腾起一股酸涩,撇过头去躲他的吻。皎洁月光趁着廊檐洒下,给额头淤青渡上一层光晕,徐从璟轻轻掰过她脸,神色冷峻死盯着那淤伤,声音里满是愠怒,“他强迫你了?他打你了?”

  前脚刚说与陆衡之共渡一宵,后脚便现淤伤,也难怪他误会,不过她不想再提被绑一事,遂打掉他手,抗拒道,“我无意间碰伤的。”

  昨夜惊惶仍历历在目,蒙令维要把她撞死,要拿刀剜去她眼角痣,刀锋冰冷直透心底,久久难忘。然随着一声虫鸣,她脑中精光一闪,她记得柔姐姐眼角处亦有颗痣,两人一黑一红当时还笑称姐妹花。

  蒙令维如此痛恨那颗痣,使她心中涌起一个恐怖的想法……

  再回神,徐从璟已不在身旁,正顺着游廊往屋内走,她边追边问,“你进我屋做什么!”

  只见他打帘入内,径直走去,拉开抽屉拿出药油。楼嫣许看得一愣一愣的,一手摁下那药,蹙眉警惕,“你怎会知晓我的药放在何处?”

  “你的习惯不会变的,我一直知道。”他长叹一声,不容抵抗把她摁坐在月牙凳上,抽出瓶塞倾倒瓶身,一小摊红油荡在掌窝里,她意识到他所欲,头一偏,不愿从。

  可此事徐从璟却坚持,另一只手抹上药油,掌心往她额上揉搓,痛感散开,她本能往后躲,低哑乞求的声音传入耳中,“琬琬,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她阖眼僵身,任由痛感掌控躯体,连同心脏都不能幸免,屏着呼吸道,“我意已决,徐司徒另觅良人吧。”

  徐从璟手没停,一圈一圈揉搓摁压,淤青很快散红,见差不多了,才把瓶塞塞回后盥手,从背后躬身搂住她脖颈,一滴泪划过耳背,“你不是说,此生非我不嫁吗?你别嫁他,你别嫁他……”

  “先食言的,不是你吗?”楼嫣许失神片刻,冷静掰开他手,下了驱逐令,“你走吧,往后不要来了。”

  是啊,先食言的是他,是他把她弄丢了。

  一句话震得他五脏六腑生疼,然爱之深不甘放弃,他强忍心痛,提醒她亦安慰自己,“英国公夫人早有人选,她不会让你进门的。”

  英国公夫人为人她早略有耳闻,但如今不是她求着嫁给陆衡之,这些阻碍,不该是她烦恼。

  半晌,她起身赶客,“衡之会解决,外人何苦多管闲事。”

  外人?他何时已成外人?

  徐从璟嘴角荡起一抹苦笑,转身,掀帘,落寞身影渐渐隐匿在黑夜中。

  出了府,他即刻吩咐云陆,“去查查,楼娘子昨夜去了哪里。”

  抬头望银河茫茫星斗照高楼,秋风簌簌扑面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就这般站着,任凉风入骨,心起波澜。

  楼嫣许静坐屋内,心底悲凉久久不散,末了叹气头埋入臂弯中,却听闻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急促而来,青蕊惊呼,

  “二娘子!”

  “万娘子提剑要去杀了那畜生!婢子拦不住!”

  楼嫣许心高高提起,即刻起身奔出去,一路抄甬道前往,终于在垂花门前拦下万晴安。

  “晴安!”她一手去握那剑柄,一手搭在万晴安手臂上收紧,沉声道,“晴安,你别冲动!”

  方才青蕊前来报平安,万晴安只听半道,就已气得脖子涨红,她咬着腮帮子,喉间发出低吼声,“你别拦我,我要去杀了他!”权贵就能为所欲为草芥人命?她偏不信,非要去拼一把。

  “我没事,我没事。我不会放过他,但咱们别把自个儿搭进去。”楼嫣许尽量使她平静下来,“你不日就要参加武举,别给人留下话柄,以致咱们前功尽弃。”

  这样一说她果然停步。楼嫣许已竭尽全力说服孝康帝开设男女共武举,恰前些日子父亲被派往边疆御敌,如此她才能潜心准备,正因深知如今一切来之不易,二人皆时时谨慎,唯恐一步错步步错。

  谁曾想好好一锅粥被蒙令维这老鼠屎搅了!

  她覆上她手,眼里流露出愤恨与怜惜,巴巴道,“我心疼你。”

  楼嫣许回握,眼里泛出寒光,“我又岂是砧板鱼x肉任人宰割?”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蒙令维此人,是该好好查查了。

  ……

  夤夜,徐府。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昏暗的火把在墙上摇曳,火光在盛衿脸上投下一层阴影,她头发脏乱打结,双目无神靠在冰冷的铁栏杆边。

  牢门嘎吱一响,有人被带进来。

  那人已晕过去,手被绑在身后,路过时飘过阵阵青楼独属的脂粉香。她掀起沉重的眼皮斜睨一眼。

  只一眼,铺天盖地的恐惧感迎面扑来,她双目瞪得圆而大,双手交叉在胸前不自觉裹紧身子,指甲掐进肉里,而后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入地底下。

  徐从璟跟在身后,路过她时冷冷瞥去一眼,再把目光投向前方被云陆拖着走的蒙令维身上,眸色变得晦暗,神色乍凝重半分。

  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径直往前走。

  蒙令维原是在锦绣被中,今已被绑在十字架上,一桶水泼过去,才清醒三分。

  “是你——”他呸呸呸几下,才发现自己双臂被绑动弹不得,醉意终于消散,冲徐从璟大怒,“哪个惹了你找谁去,把我绑来做什么!”

  徐从璟未语,倒是云陆冷脸踹上一脚,拍拍他脸极具侮辱性,“找的就是你,昨夜你把谁绑了自己心里清楚。”

  说起此事,蒙令维不悔反倒来气,“你还敢跟我提这事,我这伤口可是她砸的,还未找她算账呢!”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近来多事之秋,若非忌惮英国公府他早闯入楼府那人五花大绑到床上去了。

  “你还敢找她?”

  徐从璟单是听着云陆汇报昨夜之事即气得七窍生烟,眼下此人猖狂至极,他哪还有理智可言,顿时利落拔刀狠狠插入他单肩,刀柄转一圈,血肉横飞。

  凄厉叫声响遍地牢,隔着几个牢房的盛衿身子抖了又抖,捂着耳涕泗横流,只听得蒙令维厉声怒吼,“你敢动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我怕他?”徐从璟冷笑。他自入仕就与蒙太师斗,不知中过他多少计,还不是活生生站在这里,一步步往上爬。

  月光透过顶部小窗铁栅栏照在徐从璟冷峻的脸上,他抬头点头,示意云陆把盛衿带过来。

  她似受了惊,整个人窝成一团,眼神躲闪,可徐从璟没那么善心,硬掐着她后颈往蒙令维面前凑,冷冰冰开口问,“是他吗?”

  “苏州,那人是他吗?”他重复,见她看也不敢看,不由分说捂耳摇头,心里已有半分确定。

  方才蒙令维一进门,她便脸色煞白冷汗淋漓,今让她指认,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其中猫腻不必再言。他料想到盛衿此前撒了慌,甚至大胆猜测她亦曾被迫承欢身下,只是终究选择助纣为虐。

  若蒙令维是杀害柔儿的真凶,那么盛衿所言“兄妹作案、长安人”就说得通了。蒙令维蒙令裳,一个寻猎一个动手,好一个太师府!

  出事那时蒙太师地位岌岌可危,必然容不下儿子找事,兄妹二人为撇清关系,势必想方设法平息此事,故而趁机推到云礼身上,又伪造信件把矛头指向琬琬……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过,这都只是推测,具体如何,还需证实。

  徐从璟把肩上那把刀拔出,刀上的血撇在她脸上,惹起阵阵颤栗,他又问,“是他吗?”

  盛衿早吓破了胆,眼泪直流,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嘴唇被咬破,血染红两瓣唇。

  徐从璟心一拔凉,虽已有准备,仍掌不住怒火中烧,手再度高高扬起——

  刀落,血溅。

  盛衿的惊叫声与蒙令维的哭喊声混杂,此刻成了徐从璟耳中绝世之音,然他仍不满意,刀被拔起插/入,一个个血窟窿现在眼前,昔日仇恨在这一刻升腾到极点,便是将仇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这一夜,悲凉,凄烈。

  次日,楼嫣许正用早膳时,万晴安匆匆赶来。

  她看着一桌早膳,犹豫半分还是开口,“今日蒙令维尸体被丢在太师府门前,人被捅了千百个窟窿,底下的根儿都被割了,死状极其诡异。”

  楼嫣许微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放下筷著,喃喃道,“衡之怎么动手了?他没事吧?”

  蒙令维一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蒙太师位高权重,想查死因轻而易举,若因此事连累英国公府,可是得不偿失。

  她双手捏得紧紧的,却见万晴安坐下,盯着她双眼问,“你不会以为此事是陆世子所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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