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绵绵_逢珺【完结】(62)

  与陆衡之告别后,楼嫣许并未直接回府,转了道来到皇城边。

  此时狂风大作,徐从璟仍被高挂在城墙边,雨点如箭矢般射向他受伤的躯体,血水一滴一滴坠下,汇入积水流向远方。

  油纸伞撑在头顶,楼嫣许遥望过去,见现搭的狭小棚屋中,尚书右仆射正惬意饮茶监看。

  她很清楚,徐从璟不会蠢到用如此拙劣的方法去刺杀皇子,不过是因他贬官,那些曾受制于他者群而攻之。若说她预谋令徐从璟不好过,可以说已经成功了。

  就这样站了半个时辰,太子派人来催,那些人才终于有了动作,绳索松到半途,猛一松手,人直直砸在地上,引得轰然大笑。只要玩不死,他们惯肆意妄为。

  渐渐地,笑声淹没在雨声中,那些人缓缓远去。

  她令青蕊止步,独自淋雨上前。

  他半阖眼躺在地上任雨水冲刷,原本出尘清俊的面庞显得狼狈非常。他无声长笑,眼中露出凶狠的精光,恐怕已心有谋算,要让害他之人下地狱了。

  其中是否包括她,楼嫣许不敢说,但她还是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脸上带着伤,笑起来有些瘆人,“你来了。”

  “是,我来了。”

  楼嫣许也笑着,痴痴地抚上他的脸,食指描摹眉骨轮廓,脑子里闪过往日被他幽禁的无望、被松开衣裳的惊慌、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恐惧,一切的一切紧紧包裹,化成泪水淌下。

  末了,她敛下笑容,眉眼骤冰冷,手一转往他左肩伤口摁了下去——

  直至他疼得闷叫。

  第53章 你别走

  “郎君!”云陆惊呼,撑开油纸伞奔过来,却被徐从璟喝停,“别过来!”

  鲜血噗噗流出,染红胸前一大片衣裳,楼嫣许摁着都知道有多疼,偏生徐从璟似毫无知觉,一个劲盯着,拼命承受她的怒火。

  可云陆哪忍得了这场面,当即丢了油纸伞扑通一声跪地替主求饶,“楼娘子,那事郎君也是受人蒙蔽,您能否发发善心,莫要怪他了?”

  “你闭嘴!”徐从璟厉声吼道,半阖眼极为艰难地呼吸着,心道这都是他该受的。

  楼嫣许眼中波澜渐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幕后之人我自然不会放过,可我平白无故受你欺骗受你侮辱,又岂是说忘就能忘的?”往日种种犹在眼前,她蓦地落下两行泪,泪水与雨水交织,哪还分出你我。

  拂去眼睫上挂着的雨珠,她笑出声来,俯身凑到耳边道,“方才被吊在城墙上很害怕吧?”

  为免旁人抓住软肋,徐从璟将他恐高一事瞒得极好,如今除了章夫人,恐怕也只有她知晓了。

  被摔打一番吊上城墙,很快就会心跳加速全身欲抖,他再能忍也挡不住昏昏欲呕,悬空感逐渐攀遍周身,使他心慌气短狂冒汗。这样的感觉楼嫣许大抵能猜到半成。

  她分明觉得痛快极了,可泪水却禁不住连涌,喃喃道,“你可知,那时你松我披帛褥衣,我亦是这般害怕?”哭着哭着扭头笑起来,其间带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悲凉,却难掩骨子里的倔强坚韧。

  徐从璟身子一僵,那时他并无意伤害她,只是一见她要逃离昏了头,险些酿成大错,可就是那一次,给她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眼下她哭着,笑着,隐约带着一股决绝。他心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去攥她衣袖,然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对不起”。

  即便说千万遍对不起他也毫无怨言,可楼嫣许不想听了,她陡然松了手,月x光斜打在柔和脸庞上,“徐从璟,我放过你了……”

  他曾处心积虑毁掉她最在意的东西,如今她亦千方百计剥去他殚精竭虑谋得的权力,那些恐惧、苦痛也都如数奉还,眼下他左耳失聪、遭同僚打压诬陷,过得这般不如意,也就两清了。

  她在释怀,她在抽离。

  她决然转身,徐从璟手里一空,眼睛瞪得浑圆,伸出手去只搭上几根掉落的青丝。

  “不要——”他凄厉嘶吼,然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一臂撑起上半身,眼睁睁看着楼嫣许背影消失,他哑着嗓子哭,反反复复乞求,“琬琬,别走!琬琬,别走……别走。”

  末了,脑中的弦蓦然绷断,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他捂紧胸口,“噗”一声猛喷出一口鲜血,无力地瘫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我宁愿你记恨我,总好过你忘了我。”

  云陆上前欲扶,却被拒。

  黑风狂怒,大雨滂沱,他也不知淋了多久,终于稍稍回神,恍惚间眼前出现一人,定眼一看,才知是温玠。

  他伸出手示意温玠拉他起来,岂料后者一副正义模样,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我答应了晴安站在楼娘子那边,不可出尔反尔。”说着,眼神示意云陆上前把人扶起。

  好一个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徐从璟浑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艰难起身后不耐蹙眉,“你也来看我笑话的?”

  “那倒不是。”

  温玠没再说下去,令他先上车,递了瓶伤药到云陆手上。

  “今日这事我替你查清了,不过就是庞留那条狗心知你今受圣人忌惮,作的一出好戏。”温玠拢了拢外袍,眸光变得阴冷,“蒙令维一事抹得干干净净,暂时还查不过来。”

  徐从璟倚靠在角落半阖上眼,他敢杀蒙令维,早做好了蒙世成寻仇的准备。他倒想看看,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蒙世成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些他只浅浅放在心上,并未多想,倒是另一事他更好奇,遂问一句,“你来,是在曹懿元府上发现什么了?”

  温玠垂首闻了闻身上的气味,还是没有闻到泽兰香味,又心道他狗鼻子,“我思来想去,发现上回搜曹府时漏了一处,今日便又跑了一趟,你猜我发现了何物?”

  伤口放射刺痛,他轻抬眼皮,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

  温玠从怀里掏出一封陈年密信,“这封信并未署名,却是要送到纪甫手上的,咱们照这字迹找,兴许就能挖出那幕后之人。”

  徐从璟接过,陷入沉思。当年父亲与曹懿元查贪腐一案,第一个指证的就是纪甫,奈何此人悉数揽下罪责,此事在他被斩首后不了了之。信中所言桩桩件件皆为罪证,照其所言纪甫该受五马分尸之刑才是。

  能知晓纪甫全部罪证并威胁他认罪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那幕后之人,如此顺溪寻江,是个好法子。

  徐从璟道,“既如此,此事就交给你了。”

  往常事关寻凶之事他总争着亲自上阵的,难得见他不欲亲力亲为,温玠多问一嘴,“这事交给我,你做什么?”

  马车碾过石头好一番颠簸,很快停在徐府门前,他撑起身下车,回头轻启发白的双唇,“你如今不站我这头,我凭何告知于你?”

  “你……”若非他有伤在身,温玠定要一脚踹他下去,今唯在他身后骂骂咧咧,“好个记仇的!”

  ……

  孝康帝开女子武举之先河,与男子共比试。

  武举考核长垛、马射、马枪、步射、翘关、负重、才貌七项,需先经才貌筛选,过步射、翘关、负重者,可参与余下三项。

  此令方出,不知多少人嗤笑女子不自量力,极言女子凭何比男子,不如安生坐宅相夫教子,可开赛次日,入围者中仍不乏虎女英姿,狠打了那些个狐嘴狗脸。

  万晴安一早就准备第二日考核,楼嫣许晚了半个时辰出门,恰遇上陆衡之,遂一同前往。

  为防止外界干扰,武场四周被高高围起,然为保公允,又开出容纳视线之细缝。如此,三品以下官员者并百姓下观,三品以上者坐高楼上观。

  陆衡之欲伴楼嫣许身旁,遂同下观。二人并肩,只见万晴安顺利过长垛、马射考,其英姿比于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引得场内外女子连连欢呼。只要顺利在马枪一考中拔得头筹,即可夺得武状元封官入仕。

  马枪考核中,考生骑马使长枪对战,点到为止,落马者为败。

  轮到万晴安,楼嫣许心提到嗓子眼去,只见她一手拉缰绳一手执长枪朝对手奔去。长臂一伸长**去,对方亦不甘示弱,招招凌厉,一穿,一扫,一撞,攻势之凶猛令她节节败退。

  此人一路猛进稳居榜首,绝非善茬,可要夺得武状元,必须击败他!万晴安亦不甘示弱迎击而上,纵马狂冲,在双方长枪横扫时飞身一跃,坠身时蓄力,手中武器直捅对方嗓子眼。

  然这一击被格挡开,紧接着对方纵马后撤几步,手腕转一圈,长枪直直插入万晴安右肩,鲜血冒出,顺着菱形枪头流至枪柄。

  此战不过是考核,讲究个适可而止,合该捶打下马而非刺伤,早知不会顺利,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明目张胆!

  场内外已有不少人表示抗议,楼嫣许心被狠狠掐了一把,气得胸口疼,陆衡之有所察觉,牵住她手。

  不远处徐从璟高坐塔楼,紧盯着底下亲密二人,眼里酝酿出一场风暴,缓了好一会儿才撇过头去,“圣人,武举考核最是讲究点到为止,如此伤人行径,恐怕有失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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