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楚楚神色怏怏。
楼嫣许不愿将万晴安拉入舆论中,遂寻了空当上前打千儿致谢,却忽闻翁楚楚高喊,“嫣许姐姐!”
未及众人反应,翁楚楚已倒在她跟前,楼嫣许微愣,暗瞥门外靛青身影,再回神时翁楚楚已捂膝起身,水眸荡漾,“不是嫣许姐姐的错,是我自己摔的。”
“本就是你……”万晴安常看不惯这副小家子做派,登时咬牙切齿欲上前训一番,楼嫣许却轻拉她至身后,回以嫣笑。
盛琰踏入八珍阁,面色肃然而凛,低声呵斥,“与楚楚道歉。”
阁内看热闹的窃窃私语,众目睽睽之下,楼嫣许面不改色,款步至翁楚楚面前欠身,“多有得罪,还望翁娘子宽谅。”
万晴安纳罕,却不是个蠢笨的,明了楼嫣许是不想连累她。总归是别人家事,既如此她不好再插手。
“姐姐只是误会了你我。”翁楚楚眼眸泛红,绞着素指凄楚道,“不如后日侯府小宴我就不去了,你我总角之交,姐姐容不下我也是应当的。”
她美目中饱含莹莹水花,盛琰虚扶她肩,拂袖冷哼,“小门小户出来的,犯淫之出,还敢善妒?”
“夫君这是何意?”七出可是重罪,楼嫣许的心被狠狠捣了一拳,气得胸脯迅急起伏,他不是要她死无全尸便是令她生不如死。
盛琰却打哑谜,“回府!”
寒风赫赫,乌云密布,有欲雨之势。楼嫣许心下沉沉,随盛琰到荣颐堂。
她方露面即被砸了秀额,只见曾氏正坐艴然不悦,松花笺纸落到她跟前,“瞧你干的好事!”
她沉默拾起,熟悉的颜楷体入眼帘,钩处圆尖,丰腴饱满。信中以“吾爱琬琬”起,字里行间柔情似水、软语温存,末落款“陆郎”。
凭空杜撰一情郎,楼嫣许哭笑不得,当下目无波澜跪地,双手呈上笺纸,“君姑明鉴!我本不认识什么陆郎,这锦书亦非我所写!”
曾氏却无意听她辩解,认定她私情在身,一耳光扇得她偏了头,“我已不求你如长安贵女珠规玉矩,可你如此罔顾礼法,有辱我侯府门风!”
楼嫣许耳朵嗡嗡,玉唇翕动,好一会儿才开腔,“我虽非名门闺秀,却步步循规蹈矩,绝不敢与人私相苟合。”
她腰板挺直,摊开笺纸道,“这字确似我有九分,可……”
话音未落,阴空轰然一道惊雷震耳,盛琰居高临下打断她,“阿娘,念她是初犯,不如且杖责十,谅她日后不敢三心二意。”
楼嫣许直愣愣抬头望他。
曾氏心思百转千回,虚虚瞪他一眼,“你还护着她!”
盛琰就地跪下,“毕竟是儿妻,求母亲放她一马!”
“依你就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轻易定了罪,楼嫣许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倘若曾氏真发现她与人有染,当首个抓她沉塘,最好死了一了百了,而非念她初犯从轻发落。
盛琰于满楼斗殴一事,本可颂为回报师恩,可他万不该吃了酒懵懵间当众表情露意。婚后不过半月,弃小君而思美人,被有心之人编作童谣传遍长安,致盛、翁两家均名誉受损。
故曾氏讨她嫁妆不成,硬要扣她一个七出的罪名,又为免深究以杖责了之,一则通示她有错在先,二则彰显侯府气度。
可她毕竟是侯府妇,此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倒真狠得下心!
少顷,楼嫣许被押至庭院,条凳早已备好,小厮握杖候着。
“娘子!”
曾氏母子直立檐下冷眼相望,青蕊直扑上前被两小厮拉离,眼睁睁见一板子落下,心如刀绞,泣下沾襟。
黑云间闪过银龙,簇雨霎霎斜打,楼嫣许襦裙皆湿,蚀骨冷意混着臀处创痛绞得她浑身痉挛,她几近晕厥,嘴里嘟哝着,“第五下。”
她本无错,偏要杖责,偏要骤雨,天道不公!
青蕊面上泪雨俱下,声声嘶痛几欲干哑,双手遭缚,只好潸然跪地,磕头求饶,“夫人息怒!世子息怒!”
刑毕时,楼嫣许已没了意识,青蕊额上鲜血淋漓,血水顺着鬓发滴红肩颈。
一场决河雨下了几个时辰,涌动的风不着痕迹熄了廊下灯,黑漆一片。屋内壁炉火正旺,楼嫣许又裹了三层被褥,才发了热汗。
她面色发白,眼皮重重垂下,趴在拔步床上任青蕊擦药。
青蕊端看伤处,不禁又红了眼眶,“娘子,此事有辱你名声,咱们就这样算了吗?”
楼嫣许声音无力,“咱们前后无依傍,如何斗得过那二人?”
“没良心的王八羔子!”青蕊怒斥,后闷声呜咽,“就是委屈了娘子。”
楼嫣许仰头盯x着帐顶,末了把脸埋入臂弯,绣枕洇开浅浅的泪痕。
她本欲为青蕊擦药,可这丫头煮了驱寒的药置于案上晾着,转眼没了影。
她身心酸痛,不欲再多想,手执书册翻看,不久便觉眼涩,遂放下,“青蕊,把药端来吧。”
青蕊应声,提了一食盒入内,“娘子,徐司徒送来的,只言谢你守口如瓶。”
楼嫣许心一动,细思之下顿明了他意,原来他记得那夜醉话。
她绝口不提本是保全自身,不过他有意如此,遂承了他情,日后两不相欠。
“送了什么?”
“一瓶药膏同三两糕点,闻着可香了。”
她讶然,“他怎知我今日遭遇?”
青蕊傻眼张口,喃喃自语,“婢子不知。”
楼嫣许卒然叹喟,她犯七出,恐已传出侯府了。
片霎,青蕊放下食盒,手探药温,抬眸感叹,“徐司徒醉前醉后两个模子,大婚夜放诞无拘,如今多好,温润显允,难怪长安城无人不赞他。”
楼嫣许强扯嘴角淡笑,“你今晨才斥他到侯府打秋风。”
青蕊吐吐舌头讪笑,“他对您好,婢子自然觉着他好!”
对她好吗?楼嫣许不敢苟同,他能稳坐高位,做事皆奔利益而去,只是她未能参透,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费心的。
青蕊给她端来药汁,塞了方帕子垫下巴,转身四处拾掇屋子,收了明镜台前的胭脂水粉,复叹道,“娘子虽生于商贾之家,可哪个不是宠着的,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入侯府才几日,夫人可劲儿地给下马威。”
“青蕊,你跟着我,委屈了。”
楼嫣许擦净嘴角药汁,咬着牙趴回去,闻青蕊提声,“婢子并无此意,婢子是心疼……”
她话说一半断了,楼嫣许偏头望去,见她打开食盒,愣在原地。
“怎么了?”
她不声不响,提着食盒至拔步床边。
往日子琤阿兄会在药后送上少许自烹的香雪兰糖糕,眼下楼嫣许不消看,单是香雪兰气味扑鼻,即致她鼻头一酸,旧时记忆翻江倒海般奔腾而来。
她眸眼蓦然通红,咬着拇指成串泪珠扑簌簌滚落。
第7章 她算计
楼嫣许睫毛沾着泪渍,哑声唤道,“青蕊,把糖糕给我。”
青蕊未敢多言,拾起两块糖糕递去。糖糕大小正适,楼嫣许一口一个,泪如断线珠入口,又咸又甜。
青蕊耷拉着眉眼,轻抚着背给她顺气,她细声抽噎,鼻翼翕动时胸脯剧烈起伏,终放声啼哭。
“子琤阿兄……”
她头埋入绣枕,指节抓得发白,撕心裂肺,“子琤阿兄,我好痛!”
她本答应祖母要将他忘掉,可她无端受屈,始终最希望他在身旁。
楼嫣许急得捏拳捶床,子琤阿兄,你说我如何才能忘了你?
青蕊咬着唇,亦沁了泪花。
寒风飒飒打窗,窗前澹月尽,屋内哭声渐止,楼嫣许没了气力,缓阖眼入梦。
她于夜色茫茫中窥见一身影挺拔如松,郎君渐行渐近,乍露面容。她许久未见,顿泣不成声。
“子琤阿兄……子琤。”楼嫣许等不及他靠近,提裙奔去,依偎在他怀里哽咽,“子琤阿兄,你来接我了吗?”
可眼前人已不似昔日性情体贴、话语缠绵,他面目可憎,冷语冰人,“琬琬,咱们四人总角之交,他们二人离去,你又另嫁他人,此生不必再见,各自安好。”
“不是这样的……你不给我通个信儿,我委实……找不到你了……我不想嫁的,我不想嫁的!”
阿耶知她心系于他,遂临终前定下三年之期。可守孝三年,不知何时横生隔阂,始终不得他消息,再不嫁,真真对不起九泉之下的阿耶了。今闻他成家,又喜又悲,却悲大过喜。
她断断续续地呜咽,双手胡乱挥舞,似不慎沉溺,极力挣扎。
“娘子……娘子!您魇着了。”
楼嫣许惊醒,冷汗涟涟,青蕊一手捏着帕子擦拭,一手轻拍她肩。
她神情恍惚,舔着破皮的嘴唇呆呆问,“何时了?”
“娘子安心睡吧,五更的梆子才敲过。”
她回握青蕊的手,怔怔地瞧着奁间所渍粉污,鼻子像被堵住一般,只能张口弱弱呼吸,“那年阿兄与柔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子琤阿兄又为何不辞而别?阿耶为何独瞒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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