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最忌讳惹主人家生气,徐晚也是一下通了这个道理。
小时候没少来陈朝暮家住,但几岁和十几岁真是差别太大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形中她和柳姨之间就逐渐生疏了,发现柳虹其实不怎么喜欢她时徐晚偷偷难过好一阵,后来想通应该是为了陈朝暮的学习,她又悄悄原谅这个从小到大对她都很好的阿姨。
但再想回到从前那样融洽的关系,很难了。
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无聊,都学会和柳虹客套了,明明之前她最烦这一套。
一月上旬终于解封,徐晚结束了坐立难安的一个月。
再去学校就要换班了。
这一个月估计也是她会和陈朝暮最后朝夕相处的一个月了。
分班后不会再经常见面,毕业后……更是,她无法预判自己能考去哪。
曾经脑中装满和陈朝暮的美好约定,她绝不想留在省内,想去远一点、大一点的城市看看,她对未来充满向往,可现在脑中又多了另一个声音。
妈妈说到时候留在省内上学回家方便之类的话也时时出现,两种想法经常打架。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徐若文的话逐渐占了上风。
尤其是看到体育课上一班的人围着陈朝暮要讲题,难题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坎,花些心思就跨过去了。
而她,往往头破血流后只能选择放弃。
有些题,不,有些分,就不属于她。
可看到属于别人她也会难过,但能力摆在那,只能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陈朝暮不知道这节课她班里也是体育课。
徐晚远远看了一班一眼,看见他们手中的试卷,看见他们讨论出答案时的神采飞扬,看见陈朝暮被众人围着故意大夸特夸时的羞涩不自在笑容……
明明她已经告诉自己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不用太在意成绩,更不用去和别人对比。
可为什么看到那些优秀的人她还是会难过?
这算是待过奥赛班的后遗症吗?优绩主义对她的影响其实是一种慢性病?
徐晚被自己荒诞的想法逗笑,嘴角咧了咧,意识到嘴角的是嘲笑后,又僵住。
差距让人自卑,自卑让无能的人生气。
她追不上他的步伐,生气。
她总是艳羡一班那些优秀的人却永远成为不了,生气。
越长大,越觉得和陈朝暮不在一个世界了。
而她控制不了自己不再去想他……更生气了。
这种情绪是她无法控制的,在接连几次看到一班的人热热闹闹讨论题后,她头一次对陈朝暮生出了远离的念头。
荒唐至极。
但这种想法却让她心里好受了很多。
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奥赛班后,徐晚确实感到了一丝轻松,但时不时又有声音问她,不想和陈朝暮说话对得起他那么给她补课吗?
就算不理陈朝暮,那晴空和毕霄呢?
一班唯二她最喜欢的朋友也不要了吗?
徐晚摇头,大脑骤然嗡鸣一片,她闭着眼晃头,好像忽然之间回到了一班,脑中充斥着杂乱的话,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争先恐后往她脑中钻。
她听见陈朝暮硬着强调催她学习不要走神,听见晴空柔柔的声音哄她笑,又听见毕霄欠揍着逗晴空笑,听见他们认真和她说无论怎样都是朋友,还听见一班其他人对她的各种不满与暗讽,那些微妙的恶意她从没有忽略过。
最后是郑雯的声音赶走了那些数不清的话。
郑雯是曾经她在A区的同学,两人做过短暂的同桌,没想到她再次回到A区后还能和她在一个班。
徐晚身体僵硬,手肘支在桌板上,手掌撑着汗湿的额头,缓缓睁开眼,那些让她总是反反复复感到痛苦的画面逐渐褪去,眼前看到的是摆着一堆卷子的桌面,鼻尖的一滴汗落到卷面上,晕开了字迹。
视线上移,飘到讲台上方,黑板上方的一小块电子屏幕正亮着红色的高考倒计时。
只有一百多天了。
这是A区高三2班。
她苍白着脸偏头,郑雯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看到她惨白的脸色,扶在她肩上的手一顿:“徐晚,你……怎么一直摇头,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啊?”
徐晚没说话,静静看着郑雯,好一会才缓过神,大脑缓慢转动,她扯了下嘴角:“我没事。”
“离午休还有一会呢,要不我陪你一块,不耽误事。”郑雯依旧担忧地看着她。
徐晚看着她,心底暖暖的,但还是抿紧唇摇了摇头。
“怎么了啊这是,”郑雯看她眼圈发红,手伸到她背上一下一下安慰地拍着,思考了几秒,小心问,“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她印象里徐晚一直挺活泼的,虽然高三这段时间她不向以前那么开朗,但平常她考差了都是徐晚安慰好的,徐晚安慰人很有一套,考完试和她聊几句郑雯都会减少很多焦虑。
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徐晚这样,好好的人趴在桌子上刷题刷着刷着忽然跟中邪一样疯狂摇起头。
吓了她一跳。
步入高三后明显能感觉到她们这普通班也开始变得压抑起来,一模过后还有人在班里写着题忽然疯了一样爆发把一堆试卷撕了团成团砸到前面垃圾桶里。
但徐晚这样……她很担心,于是试探着问了句,以为会像以前一样得到否定的答案,然而话一出口徐晚就像泄洪一样开始掉泪,想止都止不住。
还冲郑雯摇摇头想说没压力,结果一张嘴发现哭得话都说不成句。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徐晚抿紧唇,低头从桌洞里慌乱抽纸擦停不下来的眼泪。
想跟一脸担忧的郑雯说她没事,哭得一开口说话都打哆嗦。
“好了好了,”郑雯轻拍她的背,把自己的一卷纸也递过去,“没事,没事……”
她偏头悄悄抹了下眼睛,又回头安慰徐晚。
徐晚哭得一抽一抽地看着她:“你……”
“我也没事呜呜呜……”郑雯绷住嘴小声呜咽,哭真的是会传染的,从高三开学至今,她们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找到机会松懈了几分钟。
一个人哭会尴尬,两个人哭是同病相怜。
两个人携着卷纸出去,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抱头痛哭。
哭着哭着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路过,立刻用纸捂住嘴收敛声音。
路过的是个老师,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柔声安慰了几句对着窗外哭泣不好意思回头的两个女生,轻叹着气离开了。
高三这一年结束得很快。
上半年陈朝暮总找机会来看她,后来连碰几次壁就很少过来,他学习压力也很大。
两人发消息得次数也越来越少,不过到高三后期倒是缓和了。
高考前一百天,徐晚焦虑得要死,徐若文天天说考多少不重要,好好考完就行也不管用。
考前两个月,她啃着模拟题发疯。
考前半个月,徐晚学不下去了,天天想着下一秒就考吧下一秒就考吧她真是受不了这苦日子了。
全校还给高三搞了几次活动,举办了一次小小的音乐会,高一高二有活力的艺术生学妹学弟唱唱跳跳。
死气沉沉的高三学姐们顶着发黄黯淡的脸看一会又低头看错题去了。
说起音乐会,徐晚高二的时候也举行回一次,那是下学期的事,由于疫情学校干脆不放假了,当时外面已经解封但学校还是连着上了五十来天的课,整日整日都憋在学校里。
学生终于受不了了,为了安抚大家在周末的下午音乐社在操场办了个派对。
组织了很多人参加,各个年级各个班级能唱能跳的全上了,甚至还有几个老师乐呵呵在台上唱起来上世纪经典歌曲。
徐晚还看到了毕霄过去唱歌,那时离台前太远,她只看到了毕霄抱着吉他在台上唱,祝晴空和陈朝暮都没瞅见。
她估计陈朝暮这家伙根本没来,在班里抓紧时间刷题呢吧。
不过音乐节也没能安抚成功同学,在一个晚自习爆发了几十年没有过的“起义”事件。
那天和平常一样晚自习上课铃声打响,按惯例来说这时候一般在走廊外说笑的同学都该进班了。
只是不知道哪个胆大的忽然大吼了一句“放假”,随后走廊里忽然传出此起彼伏的“放假”。
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等领导赶到时谁先开的头早就不知道了,反而更多人加入进来大喊要放假。
最后被强硬轰进各班后,大家默契地在课间跑到了楼下大喊,楼下站满了就站一楼楼梯上,一层层台阶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宛如丧尸围城般对着一楼的老师办公室高喊放假,这次无论哪个领导来赶都不走,声音反而越来越响,久不放假的怒气简直要冲破天穹。
在这种混乱中,徐晚从一楼的厕所出来还没走到教学楼就走不动了,拥挤中她看见毕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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