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118)

  “娘亲说她以前放的是自己做的塑料风筝,爹爹,塑料是什么?”

  左时珩神情柔和,耐心答道:“爹爹也不知道,等娘亲回来,我们一起问她怎么样?”

  岁岁:“好!”

  后来岁岁愿意去永国公府了,她说老夫人对她很好,还有个哥哥陪她一起玩,她也很喜欢新来的那个先生,她弹琴特别好听。

  左时珩揉揉女儿柔软的发:“那爹爹回来时,去接你好不好?”

  岁岁抱住他,眼泪大颗落下来:“我会在那里乖乖的,爹爹不要担心我,但是爹爹要早点回来接我。”

  左时珩眼尾微红,应:“好,爹爹一定早点回来。”

  穆诗陪着岁岁去了永国公府后,阿序也被他送去了书院读书。

  弘文阁刘良大学士致仕后,在桐花巷办了一家书院,还特意请他题了字。

  刘大学士曾是他那届会试主考,名义上也算是他的老师,还出过几届试题,可谓满腹经纶,德高望重。

  他办的书院,京中达官显贵们都争相将族中子弟送去。

  左时珩原想着阿序还太小了,毕竟松下书院是正规私塾,与永国公府不同,他有些不大放心。

  但他若不在,以阿序如今的读书进度,这一年恐怕要耽误下来,思来想去,还是送了阿序过去,只是少不得恳请刘山长在生活方面多多关照,欠下一个人情。

  不过事不由人,左时珩以为他去敦川一趟,最多两月即回,谁知事情堪堪结束,便接到紧急调令,让他赶去疆北。

  良俞山一带乃重要军事关隘,突发了场地震,城墙倾塌,堡垒损毁,军民皆死伤无数。

  以防外敌入侵,朝廷紧急调了驻军赶去防守,左时珩也接令前往,协助当地府衙督造灾后重建修缮事宜,务必赶在入冬之前完成工事。

  疆北甚远,位于高原,他沿河而上,又换马,又徒步,紧赶慢赶,一路不停,用了十数日才到。

  抵达时正是黄昏,满目山石碎块,被染成灰蒙蒙的颜色,进城的路才勉强清理出来,处处搭着粥棚,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哭声不断,哀鸿遍野。

  那一瞬间,左时珩似乎回到了少年时,自身那一段经历。

  他夙夜忧虑,宵衣旰食,深入废墟,不敢懈怠,即便身体不适,也依旧带病坚持,只是到了晚上,常头疼欲裂到难以入睡。

  最终,于七八日后一次监察中忽然昏倒,被人抬到后方,才勉强休息了一日。

  如此这般,离开良俞山时,已是秋末。

  回程路上他身体虚弱到不得不屡次停下休养,才有精力维系赶路。

  路过敦川,他特意又去看了眼上半年的河堤工程,已在汛期前全部完工,验收通过。

  那时随行官员陪他走在长堤上,两侧垂柳枯枝,寒风卷雪,别有萧瑟凄清之感。

  官员脸上冻得通红,却满是喜色,连连感激左大人指导,说今年汛期无恙,长堤坚固,良田丰收,还得了朝廷嘉奖。

  左时珩裹紧斗篷,低咳了两声,笑道:“是你们负责,不是我的功劳。”

  “大人事事亲力亲为,岂能没有功劳,实在谦逊太过。”官员笑了笑,又道,“对了,上次大人托我在官窑烧制一套瓷器,已出窑许久,稍候我会派人送去大人驿所。”

  左时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回程过来,也是为了此事,实在是麻烦大人。”

  官窑皆有定数,都供向内廷,为皇家赏赐之物,虽说其中私利也有,但左时珩却是甚少这样滥权的人。

  上回从靖州商户手中购得的白瓷茶具已是上品,但官窑白瓷却更是细腻无双,故而考量一番,他到底选择了私心。

  小雪飘若柳絮,无风自起。

  两人驻足而立,久久无言。

  大河一道,长堤两线,远望之,唯河上一人一舟,一点而已。

  官员忽然感慨道:“又要过年了。”

  左时珩眸色微黯,脸上薄薄血色褪去。

  是啊,又要过年了。

  ……

  安和七年,苏大人正式辞官回乡,左时珩升任了工部尚书一职,成了在朝最年轻的二品大员。

  丘朝的一品乃是虚职,不过荣誉头衔而已,因此,做官做到左时珩这个位置,已是顶了天了。

  他不过二十七岁。

  人人对此或惊叹,或羡慕,或崇敬,又或忌恨,左时珩本人倒不在意,一如往常,只是相比之前稍微轻松了些,多是批阅文书,而不用全国奔波。

  期间倒有一事,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

  “先前读信,卿嘱吾骑马小心,若遇马惊,便要远离,切莫逞强驯服,以免有坠马之险。彼时未解深意,迨五月环陵之行,有运石马匹忽受惊脱缰,奔踏伤人,吾仓促之际,未及多思,飞身上马,忽忆卿言,遂伏身握绳,紧依马脊,任其奔突,颠簸虽剧,不至坠地,惟扭伤腕间经络而已,今已好全,不必担心。”

  ……

  安和八年,张为是被提拔为工部侍郎,左时珩时间倒多了些,去云水山愈加频繁。

  山中四季变换,总要迟人间一步。

  他足迹遍布每一处,看过每一棵树,每一片叶,知晓每一条山溪的流向,与猎人和樵夫甚至都有了交情,歇脚时常为他留下干柴兽肉,作为感谢。

  他到山中来不带什么,只有几件衣裳,一箱书,一套文具。

  这里条件简陋,待的艰难,却让他仿佛离她更近,内心能稍稍缓解苦楚。

  安和九年初,他再度病了一场。

  安和八年除夕那夜,他整夜未眠,守着滴漏,等到天明,都没有见到妻子回来。

  初一,初二,初三……

  直到正月过去,安声依然没有回来。

  他不断地去云水山,在湿滑的积雪里漫山遍野地唤她。

  回音不绝,却唯有飞鸟而已。

  他回信时几乎提不住笔,数度落泪:“安和九年已至,卿尚未归,夜来惊梦,吾常觉魂若风中烛影,明灭欲散……”

  病中恍惚,岁岁捧了信在床侧哭着读给他听,他才从大梦深处挣扎醒来,方觉春至。

  一身病骨支离,他又去了云水山,时值三月,京中海棠已开,山中仍然落雪。

  他在山中待了几日。

  林中寒冷,野兽蛰伏,茫茫天地,似乎仅余他一人而立。

  下山前日,他夜犯咳疾,起得稍晚,屋中冷得很,他披上斗篷出门而去,直至午时方回。

  木门半掩,似有人影,他心以为是猎户,从容上前推开了门。

  一缕天光映照,风雪吹动炭火。

  他尚未看清情形,便有一人飞奔而来,如朝阳入怀,明媚温暖,滟滟生春。

  “左时珩。”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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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会从安声视角完结这个故事,向大家请一天假,周日再更。

  不过现在可以欢迎各位读者老师点播番外了[好的]有思路的都会写(未实名的朋友留言后台看不见,我可能得研究一下[小丑])

  第88章 尾声

  八月,安声毅然离开家,去了天外山。

  她给了自己几日告别时间,但不够,总是不够,多待一日不舍就更多一分。

  她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她又将那方奇石上曾见到的有效信息全部看了一遍,来捋清思路和逻辑。

  她所推测出的不过如下信息:

  一,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间,她随时有可能会被送回原先的世界,她大概会回到车祸节点,年龄重置,记忆重置,如果她没有爱意牵念的话,她的人生将不会再和丘朝有交集,会被送进医院,康复出院,再回到平淡如水的日常中去。

  如此,安和九年的左时珩将再也等不到她。

  但显然,她每次都选择了重来。

  又或许,她能重来也不仅与执念有关,这块导致时空扭曲重叠的天外之石,也是关键。

  但她不是科学家,她没有足够理论去支撑她探究石头对时空具体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以及原因,她只观察现象,总结规律。

  二,因为那块同样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陨石不会被这个时空重置,所以她在上面留下的信息也同样不会消失,只要她发现了这一点,她的每次“重来”就不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次次“试错”。

  她个人只是时代长河中一朵微小的浪花,不会影响王朝更迭兴衰这类大事件,但她的努力却能改变自身的结果。

  三,奇石附近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某种时空波动形成的场域,里面的时间流速被放缓了许多,她曾无意中进入过几次,瞬息之间,外界已过去许久。

  可见,这个罅隙中的天地与丘朝所在的并非同一个世界,至于到底是佛教中的“世界三界”还是道教中的“山中洞天”,并不重要。

  这个罅隙存在的作用是安声的“避难所”,她可以通过进入罅隙来躲避丘朝时空对她的“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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