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时珩虽脾性温和,却也不爱结交廷臣,安声不在的五年中,他又多去外地,不在京中,与陈律也不过朝会时能碰上几面,的确算不得相熟。
不过彼此倒也在能力上互相欣赏,知晓对方为人,不是那等招权树党,尸位素餐之辈,前两日庭中对弈,就朝政交谈了看法,也都言之有物,各自受教。
见夫人走在一起,他们便也只好并肩随后了。
陈律先开了口:“左大人久病在身,如今精神矍铄,想来已经大好了?”
左时珩浅笑:“是,已经大好。”
“看来果真是相思病。”陈尚书板起脸,一本正经劝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好男儿,怎么能为这种事消瘦至此,误了性命。”
左时珩略一沉吟,忽问他:“青泸、郸北孤立于台夏州,难以守御,然不保青泸、郸北又难攻新丹,如今疆左形势严峻,今年已打了四场,陈大人如何看?”
陈律愣了一愣,便陈述起自己的看法来,滔滔不绝。
左时珩认真听着,时而附和,然这般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后,分走了大半心神,皆在前方的安声身上。
她与好友说说笑笑,神色轻松,不知谈论什么,偶尔双颊绯红,频频回头看来,触到他的目光,却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转回去。
“……记住了没?”林雪戳戳安声手背。
“小声点,不要在这里说。”安声恨不得捂住她嘴,耳根红得不行。
她瞥了其贴身侍女一眼,亦是一副红透了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
“怕什么,路上又没人,而且他们听不到的,男人嘛,一旦讨论起什么正事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虽如此说,她倒也放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京中有一家叫做仙织阁的成衣铺子,他们家有个绣娘,特别会做小衣,我之前订了两件,贴身穿着极好,宛如无物,手感绝佳,做时可以不用脱,也不会扯坏,待回去后,我给你送来,你试试……”
安声挽着她手臂,几乎把头埋下去,她说的又实在详细,在她脑中生出画面,想到那夜欢愉,便不禁用余光偷偷去瞧左时珩,待他看来又飞速撤回。
而后声如蚊蚋:“嗯……给我试试……”
到了来客寺,人竟是很多,一问才知是附近有人家在这里做水陆,一般这样的事甚少会找来客寺僧人去做,毕竟到底不算什么大庙,但来客寺中有位老僧,据说参禅悟道,修为很高,他平日不在寺中,四处云游讲经,只一两年或三四年会回来客寺小住,因听说了他在,便有一户人家来请他主持诵经,办得简单,也不避行人。
安声他们俱是低调出门,并未提前通知,无论僧众亦或香客,亦不知其身份,于是他们便站在阶旁树下浓荫里看了会儿热闹。
只见和尚们摇动灵杵,打响鼓钹,诵经念忏,檀香一把一把地点了许多,烟雾缭绕,很是呛人。
于是他们便绕过了正殿,来到后方,立石殿再次出现在安声眼前,如一只巨兽在烈日下安静蛰伏。
几人走了两步,侧殿旁屋门打开,走出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见到几人先是一愣,忽而将目光定在左时珩脸上,笑了一笑,朝他行礼。
“原来是左大人来此,许久未见,不知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劳烦惠能师父惦记。”
左时珩还了礼,又简单说了各人身份来意,几人都与老僧相互应了礼。
惠能笑望了安声几眼,感叹道:“天不绝人呐,看来,左大人所念,终是有了回响。”
又聊了几句,因要忙着法事,便同众人告辞,向正殿去。
林雪道:“感觉这是位得道高僧,等他得空,请他给静月看看八字。”
陈律不悦:“尽研究这些没用的事。”
林雪回:“有用的事交给你做,你最有用了。”
陈律感觉这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于是哼了声,自顾往立石殿去。
林雪跟上去,又站住,转头看安声他们。
安声让他们先去,转身牵了左时珩的手,将他拉到一旁,问得直接:“左时珩,你既来过立石殿,是否在那块奇石上见过我的字迹?”
左时珩垂眸望她,眸中情绪不明。
片刻,他轻点头。
第29章 琴瑟
安声的心提了起来。
他却坦诚道:“但我并不能看懂。”
他低垂的眸中转圜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安声从其中看懂了无力与哀伤。
“阿声用另一种语言在石上刻字,大抵是特意不愿让我知道。”
“我不能强求她。”
他们夫妻已是坦诚至极,安声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都未瞒他,偏偏这件事始终不向他透露分毫,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尊重亦是爱侣间的相处之道,他若苦苦逼问,却在得知真相后无法相帮,只会为她更添难处。
因此,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寻求答案,但他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好在他果真于安和九年等到了归来的安声,让他漂泊无依的魂魄又重回了躯体。
安声不知该说什么,握住他的手喊了声:“左时珩……”
他柔声问:“你如今可愿同我说了?”
“我不能说……”
左时珩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头发:“无妨,那就等你能说时再说,不必有任何压力。”
因在寺庙,他未过分亲密,只浅浅揽了下她的肩以示安抚。
安声怀揣心事,难以轻松起来,愈接近立石殿愈甚,左时珩便也无视清规礼法,紧牵了她手与她并行。
林雪夫妻不知又逛到了哪里,立石殿此刻无人。
安声想到那梦中谶言,手心微微出汗,心也乱跳,靠近奇石转了一圈,并未找到才勉强松了半口气,但心头阴云却始终无法散去。
她转头见左时珩立在奇石背后,视线落在某处,便也看去,不禁浑身一僵——果然是那句话。
“第十一次,又是安和九年,左时珩死,重来。”
左时珩感觉到她的紧绷,反正殿中无人也无神佛,便将她扯入怀中,笑道:“这句我也并非全部看不明白。”
他指着“安和”与“左时珩”的大写字母:“这是年号和我的名字。”
安声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来,惊诧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并未立即回答,反倒似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唇畔扬起浅笑。
“岁岁与阿序幼时,阿声教他们学拼音,不知怎么把自己气到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与我说想喝奶茶。”
“……我竟然半夜喝奶茶,也太没节制了,你阻止我了吗?”
“嗯,怕你明日懊悔,所以阻止了,不过也不愿拂你的意,便又煮了蜂蜜桂花茶。”
安声放下心,才捕捉到重点:“所以我教岁岁与阿序拼音时你也学会了吗?”
左时珩摩挲着她的手背调侃:“是不想再看某人半夜睡不着连我一起折腾,只好让你先将我教会了,我再去教他们。”
安声忍不住笑,不过她还以为岁岁与阿序这么乖巧聪明,很让人省心呢,没想到教起作业来依然“鸡飞狗跳”。
虽直面了这句谶言,左时珩亦能看出与自己有关,但他还是没有趁机诱导安声说出原意,只见她情绪不高,便也能猜到大约是不太好,想将她带离此地。
安声摇了摇头,说还想再看一看。
左时珩思忖片刻,颔首,便也陪着她。
安声摸着石头表面,一一抚过上次留下的浅坑与之前找到的,因时间不长,又因如今来立石殿刻字的人也几乎没有了,所以她新留下的那个坑还很清晰。
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安声心中浮着这句话,绕到了奇石的另一侧,不知为何眼前俱是一黑,仿佛踩空跌入深渊,她心脏猛然一抽,那句梦里的谶言便闪电般从眼前掠过,待她定神,一切又恢复如常。
然手指下正触碰的地方,那层层交叠乱七八糟的刻痕间,仔细辨认去,赫然便是那句梦中石言,同样用英文刻写。
安声指尖火燎般收回,瞪大了双眼去看那句英文,它的的确确出现在石上,并非幻觉。
在句子的末尾,还有两个“8”的符号,其中一个是倒下的,更像数学符号无限,她情不自禁地思索起来。
“安和九年,左时珩没等到我,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难道是另一个时空下,她是安和十年才出现在丘朝的?所以,左时珩没能在安和九年等到她,于是……
但,另一个时空的留言,为何会被她看见?
安声落入迷惘。
左时珩原是立在原地等她,见安声绕去了奇石另一侧,久不见动静,便转过去找,却见另一侧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一时浑身气血都被冰冻住般,胸腔里的心脏也已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