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立志学法,她每天忙到没时间思考,没时间回头看看那个快速从过去脱身的自己。
“秀秀”也曾经一度没有办法接受。
宋芙芙亮了亮双眼,微张开唇,震惊于此时此刻,她又想起来了,震惊于她接着马上低眉、支起身体,打量完自己之后,发现她竟已经不再脏兮兮的,没有了之前只想自毁的颓废。
然后再是看向对面的女人。
第二次表情变化是懊悔。
懊悔她竟然放空、只是因为听过了无数遍,就忽略对方的痛苦,出神晾着对方。
然后再是盯紧对方思考。
…宋芙芙深吸了两口气,不一会儿,皱眉。
一次欲言又止后,对面的女人并没有发现“秀秀”的动作。
“秀秀”思考了很久,久到想起那些过往,不由地要流泪。
她该怎么劝慰对方好呢,
宋芙芙酝酿了一会儿,一只眼红掉后迅速滴下一滴泪,然后又哭又笑。
“…”
“你确实,是有一点失败,”
“这就是你。”
“秀秀”抉择后,最终说。
这就是你,要不要接受?
“卡!”
“OK!过过过!”
纪念给了个眼神,场务叫停,安静拍摄的现场一下欢呼起来,既为下班,又为宋芙芙这场表现挺不错的表演。
还为“秀秀”的自洽。
周围猴叫着收拾起东西,宋芙芙还在戏里,纪念看见有人过去和她聊天缓解情绪,就又重新坐下,转身拿起了剧本。
还有最多一周的拍摄,要和这个剧本说再见了。
叽叽喳喳的、各个组的不同成员路过她,叫嚣聚餐,纪念翻到刚刚宋芙芙结束表演前的最后一段文本。
“这就是你。”
白纸黑字的台词,简单四个字,“秀秀”说出来,好不容易。
这代表她承认自己的不堪、缺陷,认可自己作为一个不完美的人活下去了。
“……”
“祝贺你。”
纪念盯着剧本望了一会儿,摸出一只水笔,在纸上写。
让人感慨。
比起“秀秀”,纪念对自己的容忍度应该要低很多了。
她到现在,都还会对外咆哮发问,为什么?我是不是很失败?
俞之行毫无变化,
她哥,其实并不喜欢她吗?
——“导演!”
宋芙芙出了戏,马上跳过来。
纪念被抱住,宋芙芙有事求她,
“导演!你之前拍那个星轨素材还在吗!”
“…你要那个?”
“嗯嗯!”宋芙芙狂点头。
“做什么?”
“看呀!留作纪念!导演!我保证,拿到之后我绝不外传!”宋芙芙举起手来发誓。
纪念默了片刻,答应了。宋芙芙高兴得苍蝇搓手。
乐呵完,她还有话,又问纪念那俞之行呢?
俞之行杀青了,要走了,再不表白,纪念就没机会了!
“…”纪念无言,宋芙芙看她表情,还以为她打算继续憋下去,“啧”了一声,又是一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急急急急。
“哎呀!之行哥很好的!错过了真的可惜!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他真要走了!”
“难道你还不够爱?那你是怎么想的???”宋芙芙凑到纪念跟前!
纪念没被问出来个一二三,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答。
她也不清楚,不敢把他们称作情投意合。
要问纪念是什么怎么想的?
纪念认为,他是繁星中的一颗。
俞之行很耀眼,谁都会被他吸引去,向他靠近。
“我…”
苍白含糊的解释徘徊在还剩她们两人在的傍晚。
……
纪念主动留到最后。
她最后一个离开片场,最后一个回家。
起初,她的打算是,如果俞之行回复她,他所谓的事还没有处理完、人不在家,那纪念也不回去了。
但消息发出去,俞之行一直没有回复,电话也不接。
纪念想不通,亲自赶回家确认。
房子里没有动静,打开门,摁亮灯,换鞋,都没有动静。
纪念皱眉,有些急了,猛抬头,抬脚往客厅冲时正要开口叫人,猝不及防撞到个飘在低空的氢气球。 ?
仔细看,才发现客厅被人布置过了,打扮得很精致,摆满了她喜欢的元素、颜色,花,玩偶,信…
布景正中间,俞之行盘腿坐在地上伏案,整整两页纸的信,他刚刚翻过一面。
“哥?”
“……”
“咳,”俞之行握拳放在嘴边,组织了一下语言,
“嗯?”
“在写表白信呢,想正式跟你表白。”
组织了半天,俞之行吐出。
纪念木在原地,俞之行左右看看,突然,自嘲般笑笑了笑,硬着头皮,放笔,起身。
纪念莫名地随之心跳加快…
-
“纪念,我要正式跟你说,”俞之行拿上信纸,面对纪念,开始读。
“我是喜欢你的,很喜欢。”
纪念绷紧,快速眨了眨眼。
“这比我念过的所有台词,都难形容,我也表演不出来,但以我对你的了解,想必你现在很懵,会不安。”
“不用担心,因为这都是你哥哥我的错,因为你哥是个变态。”
“…”
纪念绷紧后断掉了,松散落下,嘴角隐约抽搐。
“有人会喜欢上自己的妹妹吗?”俞之行余光看见,磨了磨牙懊悔,装作视若无睹,接着读,接着念。
虽然内容让人迷惑,但他态度诚恳,表情也严肃,是认真的。
纪念从刚刚的无措漂浮,慢慢变得沉稳下来,试图用心去听,从这封还未完成的信里解读出,俞之行究竟要做什么。
抛开那一段自称变态的言论,俞之行精准地发现了她在难受什么。
纪念总觉得她哥有点无所不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俞之行念得不快,但纪念脑子里都是他抬头的那句“喜欢”,其他的听不清晰。
“我是喜欢你的,很喜欢。”
俞之行说。
他对她说了。
“从现在开始,我会告诉你我的内心。”俞之行读。
“告诉你我怎样喜欢你。”
回答你的发问,还有不安。
纪念反复在心里重复着那句喜欢。
“很高兴,你是唯一听众。”俞之行加重了那个“唯一”。
第31章 YUJI
-
凌晨的医院,比白天安静一百倍,整个走廊里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昏昏欲睡。
因为医院是和世界争抢时间的地方,所以咨询台顶上的数字时钟显示屏,总是要早现实60秒跳整。
00:01。
滴滴滴走着的机器突然失去规律,变成无尽的拖长音,持续低频地响着,叫人心慌胸闷,12岁的俞之行从困意中惊醒,抬头一眼看见对面病床边显示姜铮铮心电的机器拉出来一条没有起伏死气的直线,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妈!”俞之行猛地站起来。
...
葬礼在当晚七日后举行,所有的一切姜铮铮都早安排好了,只需要俞之行露面,她给自己买了一块儿山清水秀的地方、和她早逝的老公葬在一起。
他们俩双双死于疾病,她要晚上快七八年,因为后期身体越来越不行,姜铮铮又找不到人托付,毕竟远水救不了火,所以就找了小区的安保,俞大勇。
俞大勇是退伍军人,条件其实也真不算差,只是年纪确实太大了,他自己也自谦,所以特意拿着钱带着俞之行回县城安家,和县城的女人搭伙、也就是赵丽丽——纪念的妈妈。
姜铮铮是子宫有问题,说到子宫,必然要联想到生孩子,而俞之行是她唯一的孩子。
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由妈妈教养,俞之行的心思就比普通男孩儿细腻多了,情感也是。
丧父、丧母,离开家,和继父代沟巨大几乎无法沟通。
新的同学,新的环境,陌生的城市,无法预想的未来...
那时候,俞之行很烦,感觉他急需为自己找到一个能和血亲比拟的同龄人交流。
他喜欢和姜铮铮一样、能接住他输出情感的女性,一个乖巧的妹妹最好了,所以他也默许、催促着俞大勇赶紧另寻新欢。
成为哥哥之后,面对一个看起来就过得不是很好的女孩儿,俞之行迫不及待地做起了英雄,迫不及待伸出援手,迫不及待要拯救对方。
就像在玩一场表面上是对妹妹好,但其实是在缅怀和补偿母亲的游戏,俞之行掏心掏肺,什么都愿意付出,什么都愿意给,他甘之如饴。
十几岁的男生,除了这些,难道还会想别的吗?
他一直把纪念当做亲妹妹看待,当做亲妹妹关怀。
回过神来时,一晃,六七年过去,他和纪念都已经成年,进入了人生的“象牙塔”,在同一所大学、各自攻读自己的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