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情了?”
范卢风没有立即回答,手指落在他腕上好几息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你没事。”
接着,他在沈雍疑惑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今日快要出发的时候,在军营后侧发现了昨日被放走的那个女刺客,她早已命悬一线,手里却把这个东西攥得死死的。”
“你先前审讯过她,我担心你着了道。”
沈雍看着桌上那物,范卢风仍是紧紧握着,并没有递给他的意思,不由问道:
“这里面是什么?”
“蛊虫,而且是母蛊。”
范卢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以我习医的经验来看,这蛊恐怕极为霸道,只要驱动此蛊,不管身中子蛊之人身在何处,都会立刻痛得生不如死。”
不想让他过于担心,范卢风缓了缓神色。
“没事,只要你没有中招就行,我只是怕那高阳王还有后手。”
说着,范卢风站起来就要离开。
沈雍却开口了。
“等等。”
范卢风疑惑侧目。
“中蛊后,如何解?”
“用母蛊将子蛊引出来就成。”
沈雍的心里突然有一个猜测,“你可能通过这蛊虫查到中蛊之人?”
范卢风沉吟,“能倒是能,只是恐怕得费些时间。而且,我也不知从何验证起啊。”
“不必着急,伙食营、游骑营,查这两个地方就够了。”
见他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范卢风的脑子也跟着转了转。
“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们军营里有她的同伙?她拼死带了母蛊回来,是为了救她想救的人?”
沈雍朝他投去赞赏的一眼。
“那女刺客可还活着?”
范卢风忽地一愣,“活,活着。”不仅活着,还被他安置在自己院子里。
沈雍却没有多问,“那就好,也许她还有用处。”
范卢风舒一口气,却不敢再问是什么用处,怕听到一些血腥的回答,于是收起蛊虫连忙告退。
“那我先去了。”
沈雍冲他点点头。
-
第二日,柳忆春久违地在正儿八经的床上醒来。
天色还早,世界一片宁静,她的心里也是难得的平静,干脆起身去院中溜达。
院墙下的花草沐浴着朝露,空气湿润清凉,深呼吸几口,像是肺也被清水洗过一遍似的。
隔壁屋子传来动静,柳忆春侧目看去。
晨色熹微,天地间仍笼罩在幽蓝之中,那屋没有点灯,窗门大开,沈雍正就着天光给自己腹部的伤口换药。
视线相触,他连忙拢上半褪的上衣,结实的胸腹瞬间就被遮了起来。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人真是越看越像那种良家妇男。
没一会儿,屋门轻轻打开,穿戴整齐的沈雍缓步走了出来。
“起这么早?不像你。”
他面上带着笑,很明显在调侃她。
柳忆春不禁想,要是他知道她没穿过来的时候周末经常这个点才睡,又会作何反应。
不过那些都已经离她远去了,想起他方才的动作,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昨天迎敌受伤了?”
她本是假意关心两句,毕竟昨日那场战事终究还是因她放走了那个女俘虏而起。不料,却听得他一声明显的嗤笑。
“柳忆春啊柳忆春,脾性不小,忘性却大。”
“我沈雍自幼长在边关,对战过不知多难缠的敌人,就高阳王那种毫无训练痕迹的兵也想伤我?”
柳忆春蹙眉,一脸不解地回望,本想讽刺他几句,却忽地想起方才他换药的位置,难不成......
“哦,我刺的?”
沈雍斜觑着她,眼里带笑。
柳忆春蹙眉,“怎么还没好?”全然忘了那日傍晚她悉数落于他身上的拳头。
沈雍实在不想同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多说,干脆牵着她往院外走去。
高阳王府奢靡无比,占地极大,他们选的这个院子已经算是低调的了,却仍是个极为宽敞的二进院落。
在整个院子的西南角一隅,设有一间小厨房,食材厨具一应俱全。
柳忆春便是一脸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到了这里。
“早膳想吃什么?我教你做。”他问。
柳忆春无语:“......”话题就这么硬转啊?
“你会做?”
“那是自然。”
“那不该你做好直接给我吃吗?”
沈雍却不放过调侃她的机会。
“可我记得,有些人热衷于学习烹食,为此甚至险些烧了我的伙食营呢?”
这人怎么说话也越来越讨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还给她记着呢?
柳忆春皮笑肉不笑,重重朝着他的肩膀砸一下后,转身就走。
见她吃瘪,沈雍心情极好,忙将她拉回往怀里一摁。
“你想做的事情,都放手去做吧。”带着笑意。
“哦。”柳忆春不甚在意地应。
清晨里的小院格外安静,厨房内似乎只剩下二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默了几息,沈雍多番纠结,最终还是温声继续说道:“最初你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死对不对?只不过是没办法按自己心意活罢了。”
天地倒悬。
他的话如一道惊雷劈在柳忆春脑海里,一瞬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光秃秃地钉在了柱子上。
血液一股一股往头脑上涌,这种层层遮掩被骤然揭开的感觉让她有些发昏。
沈雍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下透过长发轻抚她的脊背。
柳忆春仿似失去了所有感知,头脑不住地发热又发凉,鼻尖只余独属于他的气味轻轻萦绕,身后像是有轻柔的海浪托举着她——
似是要将她从深海里一点点托上来。
她本能地抵触他试图触及他内心的行为,却又不得不承认好像的确是他说的那样。
人来一遭不容易,如果能好好地活,谁又想轻易去死呢?
不过是,活着感受不到意义,内心也对自己毫无认同,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还像个人活着,才会觉得就算死了也没差罢了。
浑身都战栗着,那只轻柔温暖的手仍在一点点抚平她疯狂叫嚣的情绪,像是很小的时候外婆家柔软的被子。
柳忆春僵硬地眨了一下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听见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却很温柔。
“行吧,今天我来做给你吃,下次你要是想学,随时来找我。”
被他松开,柳忆春将头垂得很低,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却没走,垂着头缓步找了个地方坐下,沉默地听着周遭叮叮当当的忙碌声。
静谧的清晨,率先苏醒的厨房,柳忆春从中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开口问:
“你为什么会做饭啊?”
沈雍一直没有看她,余光中只能看见一个垂着脑袋的伶仃小姑娘。
此刻听她开口,心里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下去。
还好,这次她似乎没再生他的气。
但他的心情依旧复杂难言。
虽然他不会放弃拼凑她的过去,但如果那些过去真的让她那般痛苦,甚至想要去死,那么她干脆永远不要知道好了。
他会给她新的土壤,让她重生,以她喜欢的方式重生。
“总在边关待着,又总是上战场,久了自然就会做了。”
她又问:“你的家人呢?也在那里吗?”
沈雍愣了一瞬,“不,只有我和我父亲。”
不待柳忆春再问,他率先接着说了下去。
“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难产去世,生下的阿弟体弱多病,父亲也未再续弦。”
“老皇帝知道镇国公府势大,不愿让父亲久留京城,便将他遣去了边关,还顺便赶走了我。”
“边关的日子简单,人简单,关系也相对简单,我父亲总是和部下打成一片,出征时更是同吃同住,久而久之便学会了简单的炊食做法。”
“后来,我便也和我父亲一样。”
柳忆春仍旧坐在一旁,低垂着脑袋,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在他话音落下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嗯”一声。
小厨房内复又恢复安静,热气与水汽渐渐充斥这间不算大的屋子。
陶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柳忆春闻到了渐渐散发出来的粟米香气。
她终于抬头朝沈雍望去。
“你说的早膳,就这?”
沈雍一脸理所当然,“怎么?”
柳忆春还以为他煞有介事地专门带她来厨房,是要大展身手呢,没想到只是熬粥而已。
“这我也会啊,不用你教。”
“哦,你是说熬粥顺带搭进去一条裙子的那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