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阻止她寻死_芦笛飞月【完结】(83)

  一个大娘的声音紧接着冒出来:“对了我刚才见着城门外好些兵帮着从郊外运水来,说是怕在钻井的时候大家不够用,那些年轻小兵,俊俏的嘞!”

  哄堂大笑。

  “......”

  沈雍无奈地摇摇头,低头一瞧,怀中的人果然已经睁开了眼,见他低头看来,正夸张地对他挤眉弄眼。

  他的心忽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挤满,像是心脏被柳忆春开了个口子,霸道的她正自顾自地不停往里灌热水,那些热流则随着心口不听使唤的一下下有力跳动被传送到四肢百骸,直让他快要在这片暖意中化掉。

  沈雍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女人维护的感觉。

  母亲早逝,父亲也总是在他耳边念叨,怪自己没有护好母亲。

  在他的观念里,男人是天然应该保护女人的,而不是该反过来。

  况且,在这个世界上,其实鲜少女子有能力反过来。

  至少他没见过。

  但他今日见到了。

  不仅见到了,还是见到的这么一个智识无双的、艳冠天下的当之无愧的“神女”。

  怎么办,恐怕他这辈子都撒不开她了。

  也是直到方才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就算他再生气再别扭,却始终无法真正推开她。

  如此特别的一个灵魂,爱与恨于她而言都像是清澈见底的溪水下瑰丽的宝石。

  她可以直白地表达厌恶,也可以坦荡地示出爱意。

  她不吝于为爱人付出最纯粹的真心,她乐意为中意之人去做她认可的一切。

  有时,他会被她的直率坦荡刺得鲜血淋漓,但有时他又会被她的直白真挚触动到无以复加。

  这就是柳忆春,独一无二的柳忆春。

  会与他永远属于彼此的柳忆春。

  不敢与她对视太久,沈雍欲盖弥彰地撇开了眼,明明已经走入后院该把她放下,却没忍住将她越抱越紧。

  周遭安静得有些怪异。

  范卢风缩在墙角,倚着盛满药水的木桶正大光明地投来八卦的眼神;刘伯俭方才一个不留神得了新的差使,此刻打量得十分克制;尉迟丰则一直远远地缩在后边儿,偶尔抬头看一眼他抱着柳忆春的背影发愣。

  沈雍回过神来,冷下脸来扫视一圈,这几个人纷纷找借口退散。

  范卢风憋着笑往外走,“我去看看外面的药水还够不够。”

  刘伯俭眼观鼻鼻观心,“臣去查探齐王之事。”

  剩下个尉迟丰,见大家都走得无比干脆,颇有些失魂落魄地朝沈雍的背影拱一拱手,“属下去跟进钻井进度。”

  这下是真的清净了。

  柳忆春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怎么?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样子,舍不得撒手啦?”

  沈雍失笑,躬身将她放下。

  今日刻意装扮成神女的样子,的确较往日多了一份直击心底的美。可在他眼中,她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

  “你费心了。”

  他需要承认,在她的助力之下,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象中快了不少。

  柳忆春却不满地甩开脑袋,一缕发丝随着她甩头的动作拂过他的脸颊。

  “嗤,不准用这种慰问下属的语气对我说话。”

  沈雍轻笑出声,她的想法总是很奇特。

  但他也得承认,他实在不习惯向她道谢。

  柳忆春却已沉入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今天实在高兴,活了二十四年都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兴致高昂过。

  原来,做成一件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是这种感觉。

  人轻飘飘的,像是被幸福浸泡着,一想到有那么多百姓因为范卢风的药水恢复健康,她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人呢。

  这就是大家口中所说的成就感吗?

  难怪马斯洛需求理论里将“自我实现”放到了金字塔顶端,对于那些要费力讨生活的人、对于那些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来说,这个词语的确过于遥远。

  对于过去那个从未认同过自己存在的意义的她来说,更是如此。

  可现在,她感觉内心轻盈,好像有无数力量可以支撑她去做自己想做任何的事情。

  而她也开始确信,她是有能力将事情做成的。

  生命于她而言不再无趣,日子仿佛也不再需要一点点捱过去。

  她开始怕未完成想做的事情之前就死去,她开始担心虚度光阴可能让楚珣之流残害更多无辜之人。

  从前,她心里便总有一股无名又无力的怒火,那股怒火最终却将她自己烧成了灰。

  如今,在胡峯、楚珣、齐王等人的轮番骚操作之下,她的心里好像又燃起了一股怒火,火光滔天,火势汹汹,比从前的小火苗不知强烈了多少倍。

  但这次的火不再对内,反而对准了外面那些恶人。

  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一旦时机成熟,滔天火光之下,他们连灰都不会留下!

  在这一点上,她和沈雍站在统一战线上了。

  第67章 孩子

  一场浩浩荡荡的“赐圣水”活动接近尾声时,柳忆春“缓过劲来”重新走出月神庙。

  周遭已悄无人声,盛大过后,只有三两住在周围的百姓仍在庙前张望。

  柳忆春走出去后,本想与众人一道收拾散乱的各类工具,可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小姑娘挡住了前路。

  “仙女姐姐。”

  她的声音软糯可爱,瞧着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眼睛圆溜溜的,望着她时透着股机灵劲儿。

  柳忆春往常对小孩子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他们吵闹、多事、无法沟通,她一直敬敢生孩子的人是勇士,她始终无法想象在高铁上顶着所有人不耐烦的目光却对哭吵的孩子无能为力要如何面对。

  但不知是因为眼前这个梳了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过于可爱,还是因为她今日的心情过于愉悦,她没有立刻避开她,反而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你一个人吗,阿爹阿娘呢?”

  小姑娘见她对她露出笑,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仙女姐姐对我笑了!好好看!”

  如此纯粹的快乐再次感染了柳忆春,夕阳温柔地挂在远方,暖黄的光洒进她的眸子,在她弯起的眼角又折射出更多的光来。

  “快回家吧,等会儿阿爹阿娘该担心啦。”

  柳忆春抬手,试探地摸了摸她头顶可爱的小揪揪,见她没躲,趁其不备狠狠揉了一把她软软的头发。

  小姑娘不知为何一直很开心,蹦蹦跳跳地继续对她连手带脚地比划。

  “阿爹阿娘中午喝了水水,现在肚肚不痛啦!”

  “仙女姐姐这个给你!”

  小姑娘说着,往她怀里扔了个东西,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花花遮住,就不丑啦~”

  说完,她朝柳忆春做了个鬼脸,笑着跑远了。

  柳忆春看向她跑的方向,确认了那里有一位妇人等着她,又得到对方的礼貌致意后,才低头去看怀里的东西。

  是一个花环。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小花都很新鲜。

  紫的,粉的,白的。这个季节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可爱小花。

  想起那个小姑娘最后的动作和话,柳忆春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腕,忽地怔愣在原地——

  是她最初试图自杀时留下的划痕。

  纵横交错,疤痕凸起,丑陋不堪。

  她站起来时手腕的这个高度,几乎恰好与小朋友的视线平齐,这些丑陋的疤竟是被一个小姑娘看进了眼里。

  抬手举起花环,夕阳柔和地包裹着那些小花,她恍惚看见它们在对她愉快地摆动,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没忍住像小姑娘说的那样戴上手腕,鲜嫩的花果然立刻遮住了丑陋的疤。

  的确,小花遮住,就不丑了。

  柳忆春垂眸,望着那个像是从疤痕缝隙里生长出来一样的花环,久久不语。

  静默在原地,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月神显灵后重新石化的雕像。

  有脚步声试探地走来,柳忆春浑然不觉。

  她此刻像是一个在冰雪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突然走进了一座温暖的小木屋,屋里温暖的空气让早已习惯寒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发颤,她被冰雪冻住的发梢也在一点点融化。

  可是那些融化出来的水却一点儿也不听话,不乖乖落到地上,反而不停从她眼睛里滑落。

  这不合常理的事情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天地仿佛在颠倒旋转,像要重建一个新的世界,柳忆春被这剧烈的变动震颤得快要站立不稳,却在下一刻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柳忆春,怎么啦?”

  柳忆春像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抬眼看他,朦胧的泪眼中落下更多泪,像是闸门坏了的水库。

  她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只能抽噎着抬起左手对他含糊不清地说:“我那时......怎么能那样对我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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