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忆春没有理会他一点点坐到地面的动作,重新将剑搁到他的颈边,毫不拖沓地继续问。
“我再问一遍,胡贵嫔当年是自愿进宫的吗?”
胡峯呼吸急促,眼球滴溜地转,脑子里不知在冒什么鬼点子,柳忆春径直打断他的歪心思。
“我不管你是打算装晕还是真的快晕了,我这柄剑有的是办法让你清醒!”
胡峯满脸惊愕地望向她,“我好歹是你的外祖父啊!你真的要对我下毒手吗?”
可真难缠,沈雍选择暗中调查而不是直接抓他来对峙看来不是没有原因。
柳忆春本来心情就极差,没有心情再与他周旋,握剑的手直接用力,他的颈侧径直出现一道血色划痕。
胡峯见她竟是来真的,不敢再糊弄,到底还是先保住命要紧。
“我说,我说!”
柳忆春深深呼吸,稳住了继续用力的手。
“兰娘她,最初的确不愿意,但我们也都是为了她好......”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为她好?为她好就是一点点逼她做不喜欢的事情,最后把她逼疯吗?
恶人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他们永远不会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柳忆春这下算是见识到了。
不想再听他喷粪,柳忆春又问:“五年前你主持修建丹房,却悄悄偷工减料导致丹房坍塌,最后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明明没有继续刺他,胡峯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嗫嚅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想否认,可他实在怕她那毫不留情的剑,若是承认,那岂不是自揭其短?
柳忆春侧过剑锋不轻不重地用剑的表面拍了拍他的脸,“怎么?以为没人会知道是楚家帮的你吗?”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不自然,像是平日里戴惯的假面早已长在脸上,此刻要卸下已是剥皮拆骨之痛。
沉默得有些久,柳忆春滑动着剑尖,在他身上找下一个刺下后不致命的位置。
胡峯颤抖着,明明是怕极,那张嘴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始终无法说出半个字。
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件事情被说穿,那就全完了。
他努力在她面前维持的形象没有了,他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努力也白费了,更是不可能再从她那里捞来半点好处。
一切被揭露出来后,他只是一个丧心病狂从女儿和外孙女身上捞好处的渣滓。
有的事情他骗了自己一辈子,死也无法承认那些以爱为名的胁迫其实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
可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剑尖照着他的大腿外侧刺下,柳忆春欣赏着他纠结痛苦的表情,轻飘飘地问:“你猜猜是谁告诉我的呢?”
“那天在茶舍,我们可有不少时间呢。”
听见她意有所指的话,胡峯喉间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发出难听的嗬嗬声,没忍住在心里暗骂楚家之人个个都是败类!
他都乖乖帮他们牵线搭桥了,怎么到头来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直接透露给了她!
明明这种隐秘之事他们不说不可能有人会知道的!
这简直是过河拆桥,硬生生断了他的退路。
身上真切的刺痛与不停在脑海中搅动的恼怒一刻不停地挑动着他的神经,以至于让他忽略了若是柳忆春早已知晓又为何会等到今日才朝他发难。
“哈哈哈哈,楚珣那个蠢货,当年便痴恋于你,如今更是被你哄几句就乖乖地把什么都抖落出来了。愚蠢!肤浅!”
也许是明白以柳忆春这个架势他不会再好过,甚至极有可能会撺掇沈雍干掉他,胡峯终于不再装腔。
卸下假模假样的苦口婆心之后,整个人带着一股明显的古怪与不自然。
“你也是,继续当那个乖巧可人供人赏玩的公主不好吗?干什么非要追着这些往事不放?”
“你看,挖出来这些东西,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别以为有沈雍的宠爱你就可以一辈子横着走了,宠爱这种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吗?不!只有共同利益才是最牢靠的,而同族人,永远都是最牢不可破的共同利益者!”
“你一个前朝余孽、皇室公主,背叛祖先与沈雍那个杀你父母的叛贼搅和在一起,本就既为新朝所不容又为世人所唾弃,现在又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外家,我看以后没有半点助力,有你哭的时候!”
简直无耻至极,柳忆春听着他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怒气上涌,没忍住又在他身上刺了两剑。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胡峯身上的青袍已染上大片大片的血红。他的脸色愈发惨白灰败,浑浊的眼眸却依然闪动着奇异的光。
柳忆春发泄够了,见他痛得说不出话,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直视他无耻至极的双眼,她的声音冷到极致,“你还想着给我助力?如果我是从前那个公主,只怕还没得到你所谓的助力就先被吸干血了吧!”
“族人同舟共济本是美事,可从你这臭嘴里说出来简直是玷污了这个词!”
“你所谓的共同利益,不过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供你自己往上爬而已,这算哪门子的互助?分明就是所有人为你一人让步!”
胡峯终于在剧痛之下喘匀一口气,对她露出轻蔑的笑。
“呵呵,女子何其短视?只有我爬得越来越高,才能带领更多的胡家族人过上更好的日子,难道让一两个人略作牺牲不应该吗!”
柳忆春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那凭什么不是你去做牺牲?!”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决定了她们的命运!”
胡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我说公主啊,咳咳,你怎么会问出这种傻问题?自古伦理纲常便是如此,我身为一家之主,身为她们的父,难道连婚姻这等小事都做不了主?”
“况且,她们总觉得自己被牺牲了自由,可难道为族人带来更多权势与财富不比耽于小情小爱有意义得多?”
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柳忆春笼罩。
是了,这是独属于封建社会的规训,封建大家长的一句话便能轻松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古代社会,可在沈雍身边我行我素惯了,这些封建糟粕从来没被她看入眼过,可此刻平日里隐形的枷锁骤然显形,柳忆春才发现自己被压得多么透不过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逼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了,久到眼下这种窒息的感觉让她非常非常不习惯。
憋得人想死。
胡峯见她沉默,却忽然对她笑:“柳夫人呐,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外祖父,你今日若真的杀了我,难免背上不孝不悌之名,传出去可是会人人喊打的。”
“而你若是想撺掇王上杀我灭口,我也难保不会说出什么话来让他厌弃于你,毕竟当年你和楚珣......”
“呵呵呵,你看,与其我们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哒——
看见他明明穷途末路却依然志在必得的眼神,柳忆春脑子里紧绷的弦忽地一下断掉了,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沼气突然遇到了明火,轰隆一声,世界只余刺目的白光。
可待她回神时,才发现眼前其实满满是血腥的红。
一个聒噪又恶心、咬了人还非要说是为你好的跳蚤罢了,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笃定她不敢杀他?
她是柳忆春,可不是那个可怜的公主。她是异世而来的孤魂,可不是留着四分之一他肮脏血脉的所谓外孙女。
死到临头还想威胁她,可惜他威胁错人了。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所谓的人人喊打,或是被沈雍厌弃?
可笑至极。
看着他错愕到失语的目光,柳忆春心里一阵畅快,连带着将他心口的剑又深入了几分。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感受着秋泓剑下一条活生生的命在流逝,第一时间却不是觉得恐惧。
她脑海里率先闪过的,是成长环境无比畸形最后憋屈至死的公主、是在深宫中耗尽青春如今不知死活的胡贵嫔,是父权社会下始终缚在她们身上的枷锁、是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对女人的蔑视,是既得利益者对自己能够制定规则的洋洋得意、是被压迫者框在规则之中始终无法逃离的窒息绝望......
她大口喘息着,像是被困在地底的人终于重见天日般贪恋着新鲜空气。
眼下她杀死了胡峯,终于为公主与胡贵嫔炸碎了一直压迫在她们身上的大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好像也为自己完成了一场无法宣之于口的复仇。
在原本的生活中,她也只是个懦弱到极点的人而已,终日在既定的轨道上浑浑噩噩度日。如今敢杀掉他,也不过是仗着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世界才不至于束手束脚罢了。
多么可笑,就连反抗都只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借着她人相似的命运来反抗。
柳忆春喉间溢出绝望至极又畅快至极的笑,像是从深渊归来初具人形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