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阻止她寻死_芦笛飞月【完结】(95)

  而凛水河上游茫茫无际、流经洛都的支流甚多,他若要防,须得立刻派出大量兵力在沿线设岗。

  洛都原本只留够了用于守城的兵力,很难挤出额外兵力去做河道沿线防护,因此派兵从高阳邑南下增援是必然的选择。

  如此一来,两面夹击的攻势瓦解,齐王也将在他眼皮子底下苟且偷生,继续筹备与他的下一场对决。

  真可谓是狡诈至极的阴谋,到底还是甬城之战让他们确信了他的底线——不愿伤及无辜百姓,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上一次甬城之毒解到最后便发现齐地囤积了大量配制解药的关键药材,这一次,他合理怀疑齐王也准备了后手。

  也许他故技重施已将对应药材悉数囤积,待到将他击溃,再抹去加害者的身份,去做那解救洛都百姓的救世主收割人心。

  草菅人命,漠视百姓,当真是无耻至极。

  但这还不够他烦的,齐王要玉玺也就算了,他不稀罕柳家那块破石头。可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柳忆春身上。

  虽然齐王在信中极尽诚恳地说道,只是为了拿回属于柳家的东西,并接回受苦的侄女一家人团聚罢了。此外,他还极力表示,比起洛都的十万百姓,这真真是他做的一个巨大让步。

  可沈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齐王明明可以直接威胁他撤兵百里,偏偏费了大力气只为得到柳忆春和玉玺——

  玉玺背后恐怕真的有秘密,一个在齐王眼里远比兵临城下更重要的天大秘密。

  点名让柳忆春去,说不定齐王知道她有破解玉玺的能力。

  局势如纠缠的藤蔓般越来越复杂。

  沈雍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几乎没有这般举棋不定的时刻。

  究竟是拿洛都十万百姓以及沈容的命去赌,还是拿......柳忆春和玉玺,去赌呢?

  决定实在太难做,沈雍只好先做足其他方面的准备,比如打探齐王是否有囤积药材的异动、快速调动洛都与高阳邑兵力严加防守洛都水系、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揪出每一个可疑之人、加紧确认沈容被掳的情况......

  可在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他再次陷入深深的迷茫——

  一个女人和一块石头,在一座有着十万人的城邑面前,实在是显得太轻了......

  -

  自从那日破解了玉玺的秘密,柳忆春突然变得非常嗜睡。

  一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也不怎么出府,连拉着那群道士去试验黑火。药的兴趣都淡了。

  因此,她完全不知道齐王已利用万众的期待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在不受控制的沉睡之中,她看到了越来越多场景,也渐渐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测。

  这不是她第一次穿越。

  之所以会完全丢失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的记忆,是因为她离奇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又不受控制地穿越了回去。

  回到现代时,比身上的疼痛更先传来的是父母熟悉又陌生的、歇斯底里的哭骂。

  “你是不是能耐了!高三开学这么重要的摸底考,大半的题都没答就敢交卷?年级前十成了倒数第一,看我们不让你长点记性!”

  “春妹儿啊,最后一年了,你可不能这样下去,得加把劲撑住啊......我们家都指望着你呢!”

  原来在她离开的时候,有人在这里代替她生活、学习。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就是真正的懿春公主,柳昭昭。

  放暑假的时候还可以掩饰,开学后真上了考场便一点也瞒不住。

  也对,古代的公主怎么可能知道三角函数主谓宾语法电磁感应氧化还原反应三磷酸腺苷呢?

  还真是难为她了。

  经历时空转换本就昏昏沉沉,她在父母的打骂声中晕了过去。

  还开始说胡话。

  她在那个遥远时代的记忆停止在请求胡贵嫔失败那天夜里。

  胡贵嫔显然不愿出手,而她不仅势单力薄还是个冒牌公主,平日里保证不露馅就已经费了十分力气,再要去各方周旋营救沈家实在是过于艰难。

  她知道谋反的罪名在封建皇权社会有多大,如果真的被坐实,那沈雍和他的家人几乎只能迎接死亡的结局。

  她很笨,也不适应封建社会的规则,可她还是想试一试,至少多了解一些事实。

  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个目光干净温和、满含怜悯之心的少年会随便践踏数万人的性命做这种事情。

  可偏偏在她打定主意要自己行动的时候,突然回到了现代。

  昏昏沉沉的那几天,她会梦到他人头落地的样子,可睁开眼却又在自己熟悉的逼仄卧室;她会梦到自己努力学习跳舞的样子,可定定神眼前却是屋子里那张熟悉的塑料小书桌。

  她开始分不清楚古代的那段生活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在重压之下做的一场梦。

  薄薄的木门外是父母压抑焦急的交谈声。

  他们自以为成功避开了她,可这破房子哪能隔住什么音?

  “春妹儿该不会是被我们打坏了吧?怎么办啊?”

  “我听说这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出了心理问题。”

  “可我们没钱去给她看心理医生啊!”

  “唉,眼看着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她一直以来的成绩都很好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出问题......”

  母亲在啜泣,父亲无言叹气。

  后来,他们的确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却为她请来了一个道士。

  她顶着父母的压力喝下了道士递来的一碗符水,而后又在昏昏沉沉两天之后,彻底忘掉了那个暑假的奇幻冒险。

  对她视线总是诡异又猥琐的皇帝、消沉疯癫但很漂亮的胡贵嫔、一板一眼的金罗、胆小如鼠的银画、她没日没夜练会的几支舞、她总爱爬上去看宫外街道的银杏树,以及——

  那个月光下干净澄澈的、会给街边老叟施舍铜板的俊朗少年沈雍。

  所有的一切,通通都离她远去。

  当她的世界再次收窄到了眼前一方小桌上时,沈雍受真正的懿春公主指证而举族流放。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她写完了试卷就刷教辅,做完作业了就整理错题。

  鞭子、棍子、锁链,一样在他身上招呼完毕之后便换另一样,旧伤还没长好便又添上新伤。

  日复一日,她终于可以再次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考试,并如愿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年复一年,他终于在一步步后退换来一次次绝境后,剜去自己的血肉奋起反抗。

  一别经年,她成了一个无聊、无趣且无灵魂的社畜。

  时过境迁,他成了深渊里一步步爬起来复仇的恶鬼。

  直到时空再次流转,疲惫至极的她与满腔恨意的他重逢。

  他带着滔天怨恨与不甘对她往死里折磨,她破罐子破摔后却又被他从生死线上一次次拉回。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是该庆幸如此阴差阳错还能与他有一个结果,还是该痛恨命运捉弄让互有好感的人以对方之名被伤害得如此惨烈。

  “又梦到什么了?”一道熟悉的低沉舒缓之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柳忆春懒懒靠在贵妃榻上朝他撩眼。

  他不知何时已洗漱完毕,宽大白袍愈发衬得他清俊挺拔,姿容无双,唇角噙着一抹笑,向她投来的目光却沉沉的,叫人心头发烫。

  柳忆春定定望向他,整个人都有些呆。

  他是筋骨分明、流畅有力的身材,肌肉不显夸张,却很有力量感,穿着衣服时半分不显侵略性,近来瘦下些后,披着这种空荡大袍更觉瘦骨风流。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察觉出的她的喜好,穿这种宽袍大袖时偏不穿中衣,还将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将露未露地展示出一小片饱满宽厚的胸膛来,惹得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胸前瞟,倒显得她像一个大色。鬼。

  天色已擦黑,不知不觉又睡了整个午后的柳忆春头脑有些昏沉,没有答他的话,用力撇开视线朝窗边走去。

  推开窗门趴在菱花窗边,清凉的夜风拂过,她才终于觉得自己清醒了些。

  可他却并未如前几日那般得不到答案就自去休息,灼热高大的身躯不由分笼罩在她身后,宽厚有力的手在他腰间收得很紧。

  发丝被他轻轻蹭了蹭,低哑缱绻的声线自头顶降落,“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都想起些什么了吗?”

  这人,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这分明就是在勾。引她。

  柳忆春却仍是嘴硬,“我哪有想起来什么,那天晚上只是做噩梦而已。”

  笑话,要是真承认了当年与他一见倾心的是她,她一直在和自己吃醋,岂不是显得她很傻?

  她才不要。

  因为误会而做傻事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受不了他在他腰间逐渐上移的手和一点点吻在她耳边的唇,柳忆春试着挣开他。

  可一贯温柔解意的他却一反常态地执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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