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目光坚毅，眼中毫无退却的意思，他提剑而上，剑闪着寒光，与弥漫的烟雾相映衬着，随着嗖嗖发出的箭羽发出铮鸣。
然而这几人并非是只有身法快，他们不留半丝情面，出手狠毒、招招致命。转眼，曹志的身上脸上都挂了彩，连同兜帽和遮挡口鼻的面罩都被横削了去。
但曹志却不知为何还不肯低头，仍旧一味向往高处冲。
终于，他抓住时机突破阻碍，眼看就要踏风而去。
一人即刻追上，朝着曹志的后背劈去。本如飞鸟般轻盈的人重重落地，背后伤口鲜血直涌，很快就透过了衣袍渗漏出来。
曲霜姿透过鲜血淋漓，看到那伤口的狰狞可怖，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曹志狼狈地翻滚几下，然而这几人还不肯放过他，就要立即取他性命。
“慢着！”少女忙出声阻拦，“留活口。”
然而这话就像是即刻散在了烟尘中，几人的行动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刀剑无眼，划得空气都不住尖鸣，这刀下去，曹志必死无疑。
曲霜姿咬牙骂了一声，连忙移动脚步，举剑回挡。
这一击震得她虎口发麻，连剑都差一点脱手，少女没忍住痛哼，却还是赶紧换上副笑颜，好脾气地冲着几人笑道：“几位大侠，留活口。”
她正说着，曹志却在她垂在身后的左手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曲霜姿呼吸一滞，很快反应过来他写了什么——“要事”。
他有还未完成的要事。
曹志以为她没懂，于是更加拼命地挣扎，想要爬起来。见曹志反抗，几人飞快跃过曲霜姿，像是要连曲霜姿项上人头一并砍下似的。
“哎哎哎，几位大哥，他不跑，我看着。他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不如咱们回去好好审问审问，还得带回京去面圣呢。”
几位高手相视一眼，终于停了手。
曲霜姿松了口气，她俯下身来对着曹志惋惜道：“你又是何苦呢？”
“什么事儿能有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处、鬓角处涌出，很快汇聚成一股，顺着他脸颊滚落。曹志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出奇。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然而疼痛还是肆虐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每呼吸一次，这疼痛都会加剧几分。
曹志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不甘地看向眼前交战的场面，随后痛苦地合上双眼。士兵们看见最后一位主将被擒，于是乎更加不要命地厮杀起来。
曲霜姿抬眼，看火舌快要将这里包围，如果再持续下去，那么不光山会毁、山上的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她愤恨捶地，却忽然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动了动双唇，他虚弱无力，像是要说什么。曲霜姿立即将耳朵贴了过去，那几位高手目光也仍旧黏在他们身上。
“比命还重要的事情。”他颤颤巍巍道。
“到底何事？”曲霜姿焦急问。
可是男人像是没听见，他没头没脑地开口：“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少说话。”曲霜姿觉得此时不是闲谈的时候，想要开口打断，曹志却仍旧兀自说着，“你娘是不是与你说过，那样握弓会更舒服、省力一点。”
曲霜姿双眼圆睁，不可思议地看向曹志。
曲婧确实同自己讲过。
那时她初学射箭，她阿娘就在一旁看着余肃教她，可只余肃辛苦，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所以有时会分享一些她自己的小妙招给曲霜姿。
余肃也没说过什么。
但这两种握法虽然看似差不多，但如若手握重弓，曲霜姿现在的握法就会产生一定的偏差。从前她用轻弓，故而这弊端也不会太过明显，可握重弓、用重弓射箭则会更吃力，偏差也会更大些。
简言意赅，其实还是正确的握法更加顺手，方便。只是曲霜姿习惯了母亲的教法，也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男人粗糙的大手附了上来，调整着少女手的姿势。
他沙哑的声音在曲霜姿耳边轻轻响起，“你娘曾救了我，对我有大恩。”
“今日，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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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让别人帮我传的，结果传错了，不好意思宝们，现在可以重新看了
第96章 许不死不休
曲霜姿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吓了一跳，慢半拍地回应：“什、什么？”
“助我完成这件事。”
“还有……”男人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说了什么。
少女将耳朵贴近，这才听得了那三个字，“杀了我。”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我族人死在温孤氏手下，他们被骗归降，等来的却不是什么功名利禄，甚至连平安一世都没能做到。”
“只有寥寥几人因为流落在外才幸存下来。”
说话间，曹志的手深深陷入地面，在泥土上留下道道血痕，“族人忍气吞声、苟延残喘许久，总以为改朝换代后百姓能安居乐业。”他嗤笑一声，没了后话。
“我作为族中最后的希望，还是无法报仇，无法改变这世界。”男人眼中闪过光芒，如同昙花一现，亮的出奇，“但、宁死不降。”
“也不愿死在他们手中。”
曲霜姿缄默不言，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头，愣是说不出半句话。
火光冲天中，后方士兵仍在接连射着火箭。
曲霜姿痛苦非常，攥紧眉头不住摇头，她实在想不出这世界为什么会成这幅样子。蓦得，二人目光再次对上，鬼使神差间曲霜姿启唇：“我帮你。”
不知怎么，她觉得曹志不会害他。
她搀起曹志猛得跃起，两旁看守立刻追上来，险些拽住少女的腿。曲霜姿借力使力、踩着那些人的肩头，终于稳落高处。
此处只容两人堪堪落脚，底下几人一时都无法奈他们何。
曹志虚弱不堪地挤出个笑容，他塞给曲霜姿一个竹哨和令牌，“吹响它，帮我传话。”
曲霜姿颤抖着手接过，用力吹响。
哨声在一片嘈杂中格外尖锐，引得底下的士兵纷纷看了过来，所有人都惊异地仰头看着二人，沈霁明焦急地跑了过来，“曲霜姿！”
少女就像没有听见，未作回应，只毅然俯视着人群。
曹志在她耳边低声开口，曲霜姿不由得眼睛一酸，但还是拼命忍住。她左臂早就不堪重负，此时却还颤抖着举起那令牌，她重复着曹志的话：“众将士听令！”
“我们都是不愿忍受命运不公，负隅顽抗之人，今日遭此重创，再无力回天。”
“我许你们不死不休，今日拼尽性命以血祭奠先辈，但请诸位勿忘了我们的初衷，放下手中火药。”
“山不能毁、百姓不该无辜亡命！”
“我与你们同在！”
他说的话竟有奇用，后方士兵接连弃了手中火药武器，扑上阵前奋力厮杀。
一时间血花大溅，军队气焰猛涨。
曹志强提口气，突然推开曲霜姿一跃而下，像是毫发无损，随便捡起一把剑就冲了上去。
只是他一下去，温孤嘉宥派来的侍卫就将他团团围住。
曲霜姿努力站稳，可眼泪难以抑制地淌下，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弓箭，可惜眼泪糊住视线，根本无法瞄准。
她咬牙擦去眼泪，努力瞪大眼睛，改换了握弓姿势，心口郁结难忍。少女一面嘶吼着，一面松开弓弦，箭矢破开黑暗，随着少女痛苦的哭腔飞了出去，势若破竹、一箭毙命。
曹志身形摇晃，仍旧挥舞着手中利剑，但终究是强弩之末，缓缓倒了下去。
泪眼朦胧间，曲霜姿似乎是看到男人冲她扬起一个笑容。
大脑杂乱如麻，所有声音都被屏蔽在外，曲霜姿陡然脱了力往后倒去。泪水轻轻顺4着脸颊滑落，随着它的主人一起往下坠去，像是要消散在空中。
温孤嘉宥跳下马，正要往曹志的方向去，却见少女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往下坠。
他从未这样，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想抛下万千世界，接住这只即将破碎的风筝。礼仪、人伦、尊卑，不论是什么，全都不管不顾，他几乎要跑出残影，拼命提气往上跃。
由于太过紧张，他身体不住颤抖，直到接住曲霜姿，温孤嘉宥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沈霁明跟着跑了几步，他原本要快于温孤嘉宥，然而看到大皇子的那一刻，他却不由得放慢了速度。看着少女落在男人怀里，他亦松了口气，只是心头涌上莫名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堵在胸腔那处持续作痛。
虽及时阻止了他们继续发射火药，可是周遭山火已然连成一片，肆虐咆哮着朝他们逼近。
曲霜姿走后，刘二郎实在不忍往日伙伴走向万劫不复，他学着少女的模样站在高处大声急呼，居然又让些许士兵临阵反水。
而剩下的，大都是和曹志一般，对大安满怀实心实意的愤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