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会陪你。”
“你是奇迹啊。”
可是沈霁明,如今这样与恩断义绝有何区别?你不是说要陪我吗?
什么奇迹,自己无数次死里逃生,却要旁人替自己去死的奇迹嘛?
……
余肃沉默地看着榻上睡不安稳的少女,心疼得发紧。女孩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太爱强撑,奉州的事他知道几分,亦知道此事棘手,所以才留了锦囊给曲霜姿。
他暗自叹气,用毛巾拭去曲霜姿额角渗出的汗水。
没关系,春天彻底来了,都会好的。
曲霜姿的睫羽颤颤巍巍地抖动起来,不消多时便彻底睁开。她没想到余肃来得这样快,眼眶唰得红了,“爹爹。”
余肃应了声,递上一盏清水。
他摸摸少女的头,“怪我不在你身边。”
曲霜姿摇摇头,紧紧攥住被角,“是我不成器,武艺稀疏、箭也练得不够好。”她语气越来越低落,“是我太冲动,做事有欠妥当,否则不会有这么多的人白白丧命。”
“傻孩子,你才多大。如果是当年的我,也做不到你这样妥帖,靠着这样少的人马救了全奉州的人。”
“奉州百姓都急着感谢你呢。”
少女摇摇头,努力忍着哭腔嗫喏道:“可是沈霁明他……”
余肃拍拍她的肩,“我听说了,你向陛下请命送他回邵辰。”
“最近大安也不大安宁,前朝之事尽数涌上,他们疑似与周边几个小国都有所勾结,邵辰也早就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当真……”
他轻声劝道:“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更要连着那份一起活下去,不是吗?”余肃字字句句语重心长,对上曲霜姿的眸子,却也只能哑口无言。
她眼中的果决,难以动摇。
半晌,曲霜姿开口:“爹爹,阿娘走后我们难道就不为她报仇了吗?”
“您……能忘了她吗?能就此抛却过往为自己好好活下去嘛?”
余肃心头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曲霜姿,久久沉默。
第99章 踏平归京路
奉州春光旖旎,山景湖光美不胜收,除了诡山上那片被烧焦的土壤。
曲霜姿借着养伤之由在此处待了近三个月,她将那些被抛尸山谷的可怜百姓一一验尸送归,又帮百姓种树刨土,只求山上生机早些恢复,全奉州的百姓见了她,只道是天佑奉州,送来位女菩萨。
“曲大人,外头慕光明求见。”
曲霜姿搁下手中公文,长长吐出口气,“让他进来吧。”
这三个月以来,奉州有余肃坐镇,以往那些贪官污吏都被革职送押去了盛京,如今府衙还有些职位未补齐,曲霜姿便自告奋勇暂代处理公务。
余肃原是不许她辛劳的,然而自家闺女实在闲不住,加之沈霁明一走了之在她心里已成执念,任她伤神悲苦也不是良策。
慕光明上前拱手行礼,“大人。”
“直呼我名便是了,怎么还是不改?”曲霜姿揉揉太阳穴,轻轻皱了皱眉。
“如今奉州秩序井然,基本恢复如初,您也快回京了吧。”
提起这事曲霜姿就头疼,温孤昪罪无不赦、默许前朝遗军作乱,以此与世家抗衡,当真是丧心病狂。
少女不敢深想,她怕这近一年来桩桩件件都与温孤昪有关,玄英荣马戏团那遭,曲霜姿甚至怀疑这位帝王还外通敌国。
要真是这般,那可真真是丧心病狂了。
有君如此,为臣得却无可奈何。她不过是个小小御察司副司主,初任时觉得风光无限,其实若她不是余肃名义上的义女,这美差也轮不到她。
御察司其实就是温孤昪与世家博弈的一把剑。
更贴切的讲,是一把藏锋的剑。
一位不被看好的温良皇子,一位被国家抛弃的废柴质子,一个与皇帝关系尴尬的丞相义女,怎么看都是个草台班子。
但凡是让野心外露的二殿下来当这个御察司司主,那群世家都会多几分不情愿。
这其中弯弯绕绕曲霜姿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故而说实话,她是有些在逃避的,要不是为了将沈霁明的遗物送回邵辰,她实在不想回去违心奉承,捧皇帝和世家的臭脚。
“怎的?”曲霜姿暗叹一口气,开口问道。
“我是来辞别的,在奉州呆了这许久,也想去别的地方闯荡闯荡。”
曲霜姿点点头,眼前的男子虽然长相普通,可周身气宇却绝不普通,竟让少女透过眼前人挺拔的身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家伙。
她苦笑一声,垂下眼帘,“甚好。”
所有人都追寻到了人生的方向,偏偏是她失去一切,变得浑浑噩噩。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想要游历四方、惩奸除恶的志向,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走向这条道路,而自己却成为盛京的一只囚鸟。
身处奉州的忙碌无暇,反而成了一种贪欢。
夏日就在这种忙碌中到来了,除去处理公务和巡查奉州,曲霜姿便是没日没夜不要命似地练武,在余肃的教导下也算有了不小的长进。
余肃知道她这么拼命是因为怪自己没有能力守护他人,可是纵使是他,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曲婧死的不明不白吗?
他看着曲霜姿跨上马,随后漠然回头,眼神果决而又阴冷,那阴冷虽只停留了一瞬,却也被余肃细腻地捕捉到了。
他仍旧没上马,仰头看向曲霜姿。
少女昂首挺胸,周身气宇与从前截然不同,毫不夸张地说,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竟是有要踏平这条归京之路,冲向沙场厮杀的气势。
余肃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来。他想起某个深夜难眠,他走出房门看到了依旧练剑的曲霜姿。
曲霜姿问他,“阿爹,你与温孤昪不睦,更不喜欢与众人虚与委蛇,可为何重回盛京浮沉官场呢?”
余肃拍拍她的肩,仰头看向夜幕中一盘明月,“因为还有一定要做的事情。”他斟酌道。
曲霜姿亦仰头,月如明镜,她心中明了了。
余肃是要报仇的。
不管是为了曲婧一人,还是为了大安的江河百姓,都必须有人率先做出行动,改变这个世界。
“待我送沈霁明回家后,我陪您一起。”她正要解释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儿了,然而还未来得及张口,就被余肃重重拍了拍肩膀。
“你阿娘的仇,当然要咱们父女俩一起报,你要做的事,我自也陪你一道。我知道,你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更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去休息吧。”
他当时那样想,是因为看到了曲霜姿的沉默与成长,可前路艰险,真要孩子和他一道重回龙潭虎穴。
余肃还是不忍心。
他走到曲霜姿面前,“你若是不想回那腌臜地,便留在此地等我,这里绝对安全,等我……”
话未说尽,曲霜姿就含笑缓缓摇头。
神情坚定,毫无退意。
是了,余肃愣了半晌,突然也笑了起来。
“那我们便回京吧!”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一声喝,便扬长而去。
曲霜姿见状,立即挥鞭紧随其后。
奉州百姓得知他们要走,一早就等在通往城门的路上,要为他们践行,不知塞了多少点心干粮。要不是他们还带着些人手,恐怕都接受不了这样的好意。
少女坐于马上,眼眶有些湿润。
“诸位,咱们有缘再会!虽然奉州经此波折,但乡亲们都在一根绳上发力,咱们奉州定能得百年风调雨顺。”
当地最具威望的一位商贾站了出来,执意要送银子给曲霜姿。
曲霜姿忙摆手,“大家伙儿盛情难却,奉州的这些特产我就收下了,可这金银财宝的——怎么?你要贿赂官员呀?”
“这些非我一人之财,也是乡亲们凑出来的,都是为了感谢您还有大殿下和沈大人。”
曲霜姿呼吸一滞,明明笑容未变,可却叫人看着感到有几分突兀的悲凉。
沈霁明,还有人记得你,你看到了吗?
奉州百姓齐齐鞠躬,曲霜姿正襟危坐起来,亦是下马郑重回礼。
二人慢悠悠路过邬州,已经是第三天晌午的事情了。还未进城,就看见城门处还算齐整地站着一群人,越靠越近,曲霜姿居然还从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那日随她到盛京申冤的那群人,他们不知哪里得知曲霜姿要来的消息,早早就在城门处等候夹道欢迎。
其实这许久以来,曲霜姿仍忘不掉那桩旧案,忘不掉被冤死的官吏,故她也曾多次在陛下面前提起试探,始终不放弃为他们平反。
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结果,但曲霜姿也委托余肃为邬州选了几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不惜性命、不计代价愿意帮邬州百姓的,从始至终也就她曲霜姿一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