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黑夜笼罩大地，众人寻了个客栈歇息。
乐知在马车上有些晕车，一到便去休息了。江梅则还是新奇地四处打转，她好奇地凑上来问曲霜姿，“我们如今这是到了哪里啊？”
曲霜姿想了想，“快到荨州了。”
“荨州，那是不是很快便到了？”江梅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速度能这么快。
“快了吧。”曲霜姿摸了摸马儿的鬃毛，把它牵到了马圈里，“多亏了这些马儿，一路上也是辛苦。”
思虑至此，曲霜姿走向正站在院子里望月的大皇子，“大殿下，舟车劳顿，不妨明日就地休整，让大家伙儿都休息休息可好？”
温孤嘉宥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他稍加思索便应了，“吩咐下去，休整一日，后日再启程。”
曲霜姿抛着果子玩儿，“那殿下，臣便先退下来了，您好生休息。”
她话音未落，温孤嘉宥便叫住了她，“霜姿，你先留步。”他又用那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少女，“今日夜色朗朗，一起赏月？”逐渐行至两国边缘，举目四望，空旷无比，整个夜空像是巨大澄澈的墨色玉盘。
“嗯。”曲霜姿不好拒绝，就此应下。
二人坐在房檐之上，各执心思，默默地赏着夜景。如今已至八月，天气冷了许多，温孤嘉宥派人取来了件外袍，轻手轻脚地搭在少女身上，“霜姿，小心着凉。”
曲霜姿道一声多谢，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霜姿，莫要这般疏远我。”温孤嘉宥又跟着移了过来，他眼里映出柔柔的月光，唇边含着苦涩的笑，“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情谊，我知道你心中放不下沈无逆，我陪你了却此事，之后可能给我一个机会？”
少女眉间浮起一丝阴霾，并未回应。
“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男人念诗来，款款深情继续道：“你我初见之时，我便对你一见钟情，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殿下，现在不适合谈这些。”少女弯弯眉眼，委婉道，“一直以来，我只把你当兄长看待。”
更别提，他们当真是兄妹关系。曲霜姿暗自腹诽，还想起阿娘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大皇子眼中闪过痛色，急切地唤她，“霜姿。”
“此事我们回京后再议，好嘛？”曲霜姿只好迂回退让一步，她不等温孤嘉宥再回应，起身跃下屋檐，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回到厢房，少女才松了口气，她就知道温孤嘉宥早晚会和她讲这些，还说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曲霜姿眸色一暗，她要的，大皇子怕真的给不了。
正忖度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厢房传来极轻的异响。
第118章 妈妈小课堂
曲霜姿都没抬眼，淡定地喊道，“长风。”
“温孤嘉宥那边，还在盯着。”黑暗中无人出现，只有一句极轻的回应。曲霜姿长叹一声，四仰八叉地倒在床榻上胡思乱想起来。
好一个“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曲霜姿也读过不少圣贤书，自然懂温孤嘉宥是什么意思，可她想不明白，她凭何要收去所有锋芒，假装温软如美玉。
温孤嘉宥赞美的不是她，而是她想象中的未来皇子妃。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曲霜姿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的气息才确认道：“人走了？”
“走了。”
“京中暗线可有什么消息？”她正襟危坐，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暗线是早年余肃布下的，她这次离京为防京中生变，特地安插了几个人进去。
至于余肃是否知情，她也无法知晓，总之，能打探消息回来的暗桩就是好暗桩。
“文家、黄家、鲁家三家倒台，阿爹真是好手段，温孤昪也是终于办点正事儿了。”曲霜姿感慨道：“这样一来，世家势力便分崩离析了。”
几十年来，世家合力抗衡皇族，不过是因利而聚、又因利而散。而每逢立储或是新王登基，世家便会彻底亮出自己的爪牙，不达目的不罢休。多年前他们押错了宝，没想到横空出世一个不受宠的温孤昪，而如今他们又分立两队，甚至还有站三皇子一队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世家常年奉皇后母族常氏为尊，对常家唯命是从，早就有人内心不满，妄图取而代之，怎么会让大皇子轻而易举成为储君。
越是张狂之时，便越是容易被抓住弱点。余肃不知和温孤昪达成了什么协议，短暂性地一致对外，京中如今是人人自危。
曲霜姿略有些郁闷，“这般热闹，怎么不许我一起。”
长风坐下来喝了口茶，眸光闪烁间溢出不解，“我们山上都不抢民女当压寨夫人，可温孤昪却铁了心要你嫁入皇室，我始终想不明白原因。”
长风想不明白很正常，这事儿京中也没几个能摸透皇上心思的。
曲霜姿知道长风的意思，倘若她现在还留在盛京，那么极有可能已经被一顶花轿送到了哪位皇子府了。
“那你说，温孤昪想立哪位皇子为储君？”
“要听真话？”长风挺直身体，警惕地扫过屋外。
“你不敢说我来说，”曲霜姿也坐到桌前，灌下一杯茶润润嗓子，“先说三皇子吧，人人称他年纪轻轻，聪慧过人，可他显露出来的，更多是讨人喜欢的小机灵。他不务正业、醉心养宠摆弄花草、耽于享乐，所以也不被人看好。”
“他生活在两位兄长的光辉之下，深知自己无母族依靠，亦无多少势力支持，便很聪明地选择了明哲保身，只做好一个好弟弟。”
“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足够清醒。”长风总结道。
“大智若愚，不无道理，”曲霜姿挑挑眉，“但也不排除有扮猪吃老虎的可能。”
长风轻声笑笑，“那你觉得二皇子如何？”
曲霜姿想到温孤嘉宸，冷哼一声，“野心勃勃、寡廉鲜耻，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和温孤昪倒是极像。”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承认，“但也并非全无人情，他似乎变了许多，至少不再草菅人命。”
“可也实在算不得是仁主明君。”
“仁主明君。听你如此评价，想来是大皇子更为合适喽。”长风若有所思，他也赞成曲霜姿对两位皇子的评价。
少女半晌沉默不语，疲累地趴在桌上。他们并未点灯，长风摸着黑朝曲霜姿看去，只看见一双亮得出奇的眸子，像是在夜间捕食的山林猛虎。
这双眼眸似乎对他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如同混沌中唯一的光亮。鬼使神差地，长风缓缓靠近。
曲霜姿忽然抬头，反问道：“你觉得大皇子如何？”
长风回过神，感到少女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颊上，他飞快反应过来，“温润如玉、睿智沉稳，但却给我一种不易亲近之感。”
少女没有回答，也没有附和，她回味着长风所言“温润如玉”四字，不觉发笑。果然，温孤嘉宥并不是爱她，只是爱他自己罢了。她起先以为大皇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认为他仁善纯良，可如今有时目光相接，曲霜姿都会生起可怕的陌生感。
“圣心难测，储君之选未有定论。但毋庸置疑的是，不论现在情形如何，未来登上皇位者才是最终的赢家。”长风补充。
曲霜姿闷闷地应了声。
长风知道舟车劳顿，曲霜姿肯定也累了，便主动起身离开，“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等等。”曲霜姿叫住他，无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明日我有事出去一趟，任何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帮我盯好了。”
“要是必要之时，让乐……不，让江梅伪装成我。”
男人一愣，爽快应下，“好。”
天色蒙蒙亮，曲霜姿便换了件不显眼的轻快衣服从窗户溜了出去。此地离荨州不远，她正好回去瞧瞧，她在林中飞踏，如一只轻盈的鸟雀。可离故乡越近，她一颗心便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行事格外小心，确认无人跟踪才回了她们曾经生活的旧屋。
“阿娘，我回来了。”为避免引人注目，她是从院墙处翻进来的，推开房门的一刻，泪水就难以克制地淌了满面。
此处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她阿娘存在的痕迹。
但她这次回来，不仅是为了故地重游，更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她知道她阿娘向来有记录生活的习惯，只是上面的文字和现在人们惯常使用的不一样，阿娘虽教过她如何辨认，但她却觉得无甚用处而兴致缺缺。
被软禁在灵籁小筑的那些日子，曲霜姿摸遍了院里的墙砖地砖，找过了所有能够藏物的角落空间。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找到一本旧书册，上面正是她阿娘的字迹。曲霜姿将上面的文字翻看了好几遍，终于对当年的事情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