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眸子一转,眼神凝固在前方大皇子的身影之上,半晌他不情不愿地迂回道:“我若留下,胜率尚且能增加几分。”
“这是命令。”曲霜姿微微歪头,笑语嫣然,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不知是不是一路走来视觉疲劳,当曲霜姿看到那座黄金殿时,也便没那么吃惊了。她淡定地翻身下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踏入殿内。
殿内欢笑声不绝于耳,舞乐丝竹和女人的娇嗔缠绵悱恻,倒像是入城后看到的那些烟花之地。
殿内杂乱不已,各类饱满鲜艳水果堆杂在地上,一个肥硕的男人躺卧其间,周身围绕着一群莺莺燕燕。
温哲跪地伏拜,“微臣参见陛下。”众人这才相信,面前的人就是邵辰王。
邵辰王见有客来,依旧紧紧环绕着两个美人儿,只是略直起了身子,“贵客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几人躬身象征性地行礼,犹豫再三,曲霜姿还是捧着那只木箱子站了出来。
“陛下,贵国大殿下在奉州查案时遇上乱臣贼子,为拯救百姓而不幸殒命。大殿下骁勇**、心怀天下大义,为天下难得的好儿郎,臣此行特送大殿下归国与您父子团聚。”曲霜姿说着,从前和沈霁明相处的回忆都浮现出来,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她眼眶不由得红了,“这是大殿下的旧物,还请陛下节哀顺变。”
大殿下?温孤嘉宥站在原地,看着箱子的眸光转深,逐渐变得狠厉,像是要将这箱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一般。
“哦,本王知道,福广。”邵辰王抬抬下巴,漫不经心地指使身边大太监接下小箱子,“拿下去吧。”
曲霜姿突然就没那么想把箱子送回来了,她眸光狠厉,手上气力加大,大太监呲牙咧嘴都没能拿起。福广虚抹一把汗,哂笑道:“这箱子倒是分量不轻。”
“那不如让我帮你送过去?”
“陛下?”福广上前请示了邵辰王,男人只顾着吃美人儿剥的葡萄,眼里只有纤纤玉手上悬挂着的甜汁水,他痴醉地牵起女子的手。曲霜姿觉得,如果不是这里还有他们几个外人在,恐怕邵辰王下一刻便吮吸上去了。
曲霜姿莫名反胃,几欲作呕,她见邵辰王随意挥挥手,当机立断捧着箱子踏出宫殿。
她大步流星、速度极快。
传闻中的邵辰王可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翩翩美男。
如今这人和传言中扯不上半分关系,油头粉面、满脸横肉也就罢了,哪知还是这幅德行。曲霜姿简直难以想象,此人和沈霁明是父子关系。
少女想起男人那句轻飘飘的“哦,本王知道,拿下去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得更快了些,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姑娘、姑娘,”太监福广身着宽袍大袖,行动不便,此时气喘吁吁地追在曲霜姿身后,“错了、错了,不是那个方向,你等等咱家呀。”
曲霜姿猛然刹住,语气急促地逼问:“送哪?”
“你跟咱家走便是了。”太监堆起讨好的笑。
少女看着他这张脸,也不好继续发作,只好叹气跟在福广身后。
福广倒不与她计较,热情地与她搭话,“姑娘,从大安到邵辰舟车劳顿,肯定很疲累吧,你们用了多少时日啊?”
“大概一旬左右吧。”少女无精打采地答。
“呀,那可真快,之前大皇子去盛京,好像花了近一个月呢。”
太监又问东问西几句,曲霜姿见他是个好说话的,便试探问道:“我们来的路上碰到一位公主殿下,好像尊号为……”
“是华琬殿下吧,她性子活泼明朗,没有冲撞了贵客吧?”话是这样说着,但福广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面上毫无歉意。
“没有没有,我倒是觉得这位殿下是真性情呢,不知邵辰王室有几位皇子,几位公主,我们可否有机会参见?”
福广一听,“姑娘不知道?”
“什么?”曲霜姿挑眉,不解反问。
“哈哈哈!”福广尖细着嗓子笑得有些站不稳当,前俯后仰的。在曲霜姿疑惑的注视下,他才缓过气来,“咱们现在知道的皇子该有十二位,公主五位。”
“现在知道的?”福广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更让曲霜姿摸不着头脑,“所以大皇子有十六个皇弟皇妹?”
福广哎呦叫唤一声,拍了下脑袋,“咱家这张嘴哦,说错喽,算上大皇子是十三位皇子。”
敢情是压根没把沈霁明算进去,曲霜姿双眉紧拧,还要再问,却听福广喊到了。少女跟着驻足,抬头查看。
他们走出很一段距离,行至偏僻处,停步于一间朴实无华的屋宇前。
“来,这是大皇子的旧物,收拾着放好了。”福广嫌重,直接指使了个宫女来拿,事至于此,曲霜姿只好依依不舍地松手。
小宫女接过箱子,满怀好奇地就要揭开箱盖,福广急忙出声制止,“怎么这么不知规矩,主子的东西还敢乱动。”
谁知小宫女非但不认错,反而朝天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什么主子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我这里放。”
福广眼见曲霜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眼里泛起怒火,他连推了宫女几把,“快去、快去,干你的活儿去。”
曲霜姿长长呼出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她皱眉按捺脾气,半晌才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曲霜姿假笑道:“不知,贵国皇陵在何处?又打算何时为大殿下立衣冠冢呢?”
第122章 互相戴绿帽
福广闻言迟疑片刻,才道:“近日新修皇陵,这衣冠冢怕是得些搁置一段时间。”
他说得轻巧,曲霜姿冷嗤一声,不再吭声。
大太监还是懂察言观色的,返回路上变着法儿地夸耀大安和温孤皇室。只是他字字句句都是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没换来曲霜姿半分笑意,于是知趣地敛声闭嘴了。
曲霜姿暗叹一声,很快一个小宫女上前禀告,福广面色顿变,“这可难办哦,绮陌春坊可说得清楚,苏姑娘只在坊内表演歌舞,不接外客啊。”
“唉,”福广愁眉苦脸,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对曲霜姿道:“陛下吩咐咱家办事,温孤大皇子等人已去了安排好的住处休息,便让这小宫女带您过去,可好?”
少女冷漠地点点头,福广松了口气,“那姑娘好生休整,晚宴再见了。”随即避而不及地匆匆离去。
新派来的小宫女也是个率性的,对曲霜姿这个异国人格外好奇。
“我方才听说福广公公说,陛下子嗣甚多,这可是深厚的福泽。”回答了小宫女的几个问题,曲霜姿也借着机会开口发问。
“子嗣多就是福泽深厚?”小宫女撅着嘴,难以理解道:“难道不是麻烦事儿吗?陛下子嗣多、皇后子嗣也多,一来而去都乱作一团了。”
曲霜姿以为自己听错了,奇怪地重复:“皇后子嗣?”
“我们邵辰风俗开放,其实也是之前唯一的皇子被送去当质子,陛下又多年无子,只好寻天下愿为皇家负担忧虑的。”小宫女一本正经地讲,不似在开玩笑,曲霜姿算明白了,这说着好听是为皇家分忧,可其实不就是互相戴绿帽子吗?
也怪不得福广说什么现在知道的皇子公主,皇帝皇后宠幸的人数众多,难免有子嗣流落在外,而且现在也根本不缺子嗣,不想认回也在情理之中。
小宫女在前引路,带着曲霜姿又一次经过了存放沈霁明旧屋的屋宇。
曲霜姿佯装漫不经心地提到,“此地倒与其他地方不同。”
“哦,这里原是大皇子的住处,后来皇宫改建,很多东西不便搬动,便留下来当杂物库了。”
杂物库。
少女听到这三个字,内心甚至是平淡的、庆幸的,甚至紧攥的拳都松了开来。
还好沈霁明没有回来,否则没死也被气死了。这帮狼心狗肺之徒,倘若不是沈霁明牺牲自己前往大安当质子,恐怕小小邵辰十年前便被灭国了。
“原来如此,我对你们邵辰的建筑也很感兴趣,来时看见城里还有座城墙,这是何意?”曲霜姿又问。
小宫女看了曲霜姿一眼,整个人忽然变得容光焕发起来,她语气洋洋自得道:“墙外造反的贱民太多,总是扰了城内的清净,于是吾王便在七年前下令修筑城墙,以绝后患。”
曲霜姿听得无语至极,以绝后患?恐怕是自取灭亡吧。
然而小姑娘一下被激起了话头,滔滔不绝地对比起墙内墙外,将墙外之人贬得一文不值,说城外是魔窟炼狱,而城内则是温柔安宁乡,拥有挥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起风了。
风不动声色地刮落两片树叶,曲霜姿表情沉重,看着面前和江梅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那张樱桃小唇居然能吐出这样残忍的话来,但归根结底,还是这害人的权柄和财富让人迷失,以至于颠倒了是非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