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肃摇摇头,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很棒。”
“假以时日,阿爹也会成为你的手下败将。”
曲霜姿含泪看着他,手中佩剑无力地滑落,她强硬挤出笑容,“阿爹永远天下第一。”
阿爹永远天下第一。
曲霜姿还是个小丫头时,就拿着小树杈胡乱挥舞,骄傲无比地到处吆喝,“余肃叔叔永远天下第一!”恨不得邻里之间的小孩儿全都知道她有位称得上绝世高手的叔叔。
余肃回忆起女孩儿肉嘟嘟的小脸,那时的曲霜姿俨然就是曲婧的缩小版,精致又可爱。而随着她长大,样貌气质虽有所变化,却还是那个离不开他的小丫头。
但余肃清楚,不是曲霜姿离不开自己,而是她不想离开。
他无奈一笑,推门而入。
盛忠瞧见他时眼神慌乱地躲闪几下,连惯常阿谀的笑容都显得格外僵硬。
“公公不早知道我会来?”余肃漫不经心饶过他,径直走到温孤昪榻前。温孤昪面色惨白、双眼紧阖,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温孤昪听到人声,吃力地睁开眼,他动动手指,喊出余肃的名字,“你昨夜就该死了。”
余肃目光平静无波,“也许吧。”
“但你动了不该动的人。”他语气如目光般寒凉,掺杂着复杂浓重的恨意。
温孤昪思考迟缓,半晌轻笑一声,只是发出的声音实在听不出是笑,更像是垂死挣扎时的闷哼。
“曲霜姿。”
温孤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露,他吐字很慢,却因嗓音的沙哑给人黏腻之感。
他目光迅速转向阴狠,“她本不该存在,你、我、她都应该一齐消失。”
余肃不知道温孤昪口中的“她”到底指的是谁,又或者思绪混乱的温孤昪自己都不清楚,他俯身揪起温孤昪,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你已经杀过她一次了。”
“连她的孩子都不愿意放过?”
温孤昪目光呆滞,怔怔落在余肃身后不远处,许久才回神,“你应该死的。”
“朕给了你三次机会,你都没有把握住,”他颤颤巍巍地竖起三根手指伸到余肃面前,他上下晃动着手指,勾起嫌恶的笑,“还是说——朕的余爱卿就是想要背负千古罪名,在众目睽睽下死去?”
温孤昪喉咙中像是卡了无数根鱼刺,将他的声音全都叉开分裂,嘶哑又难听。
余肃松开抓着他的衣领,温孤昪便朝后倒去,已然没了支撑自己身体的力量。
“臣与陛下,谁会先行一步呢?”余肃满不在意地笑问,似乎温孤昪的话在他耳中不过是轻飘飘的粉尘,“温孤昪,你要记得,你这条命是我救下的。”
“如今,也是毁于我手。”
“你活该的。”
温孤昪干哑地低笑起来,笑声逐渐痴狂,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滚落,他却仍疯癫地抽搐着,笑个不停。
年少时,余肃确实救过他许多次。多少次命悬一线、危在旦夕,都是余肃和白惟熙给了他生的机会。甚至余肃为了救他,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昏迷了快半个月才醒过来。
可是他身为帝王,别人为他牺牲难道不是天经地义?难道不是他们的荣幸么?
万万人的牺牲才能托举出造福天下的帝王。于是数不尽的人为了心中大义填上所谓奉献的窟窿,他们以为这样便有了觐见进言的机会,以为如此便能挟令帝王改变世间的规则。
痴人说梦而已。
温孤昪笑世人无比荒唐,“那又如何,朕是这天下的主人,朕想要什么便该有什么!朕会青史留名!”
“你的妻妾贪慕你的荣华,你的儿子觊觎你的权柄,你的朝臣忌惮你的暴戾,你的百姓惧怕你的昏庸。”余肃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深入人心。
“温孤昪,你一无所有。”
“真诚以待的人你弃如敝履,忠心耿耿的人你不屑一顾。有你这样的帝王,天下百姓苦矣,他们期盼你早些殡天,将你的位子让给你的儿子。”
百姓都愿意拥护一位贤明的君主,大皇子自然是民心所向。
温孤昪何尝不知这个好儿子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他怒目圆睁,“朕要杀了他,这是朕的龙椅、朕的江山!”
余肃就在一旁看着他歇斯底里地呐喊,等到他情绪恢复平稳。
人之将死,温孤昪的情绪大起大落,一时间居然又陷入悲恸。他双眼无神地盯着上空,喃喃道:“朕什么都没有了,朕什么都没有了。”
“阿昪。”余肃唤榻上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但他心知肚明,他要唤的并不是眼前的温孤昪,而是记忆中那个尚未被权力吞噬的少年
温孤昪的目光逐渐清明,两行清泪滑落,“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样唤朕。”
他坐在这个位子太久了。从前有人告诉他这个位子高寒至极,想要坐稳龙椅,就要失去一切,做一个狠绝无情、不会轻易动摇的人。
他确实做到了。
其实这么多年,他作为帝王,未尝对大安没有贡献,未尝没有建功立业。
如今的大安比之他登基以前,强盛太多了。
但如今回头,温孤昪居然有些识不清自己的心,他像丢失玩具的孩童般嚎啕大哭。余肃的那一声“阿昪”,真真让他觉得恍若隔世。
从前的日子虽苦,却还有人唤他阿昪。
至少还有那个救他于万丈深渊的女子,她是那么温柔,那么明媚,那么光彩动人。
温孤昪恍惚在泪眼朦胧间看到了女子的面庞。
白惟熙细眉微蹙,一双含情的美眸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那张粉樱般的薄唇轻启,声音温柔清冷,“温孤昪,你有几时是真正欣悦的?”
这个答案,他如今倒是知道了。
自她走后,从未欣悦。
自他独自坐上这把冰冷的龙椅,再难欢愉。
崩溃至极之时,温孤昪又听见余肃的声音。
“你不能杀曲霜姿。”
余肃语气严肃沉重,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曲霜姿是惟熙牺牲自己也要保全的孩儿,如果不是这个孩儿,她撑不到你来杀她。”
见温孤昪没有反应,余肃拔高声音,“曲霜姿将满十七,她早产了快两个月,惟熙生产时差点母子俱损。”
“曲霜姿是你的孩子!”余肃咬牙切齿地吼道。
“惟熙最大的心愿,就是让霜姿好好活着!”
温孤昪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神情僵住,大脑完全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但很快,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泛出光亮,“你说什么?”
曲霜姿其实越长大越有温孤昪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高挺冷俊的鼻子,与温孤昪像了五六成。余肃都曾担心会不会被疑心多虑的温孤昪看出些什么,谁知此人就像猪油蒙了心,只怀疑过白惟熙早就背着他红杏出墙,却没怀疑过曲霜姿是自己的女儿。
余肃没有如他所愿再继续重复。事实上,如果不是走到这一步,他是绝对不会像温孤昪坦白曲霜姿的身份的,“给她自由,让她替我们幸福。”
他语气笃定,目光坚决地与温孤昪对视。
温孤昪没有反应,疲累虚弱的大脑仍没有消化这惊天的消息。余肃急不可耐,上手掐住温孤昪脆弱不堪的脖子,“给她自由,让她替我们幸福。”
“对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余肃的眼中罕见地透出阴狠,“但如果你敢动她……”说着,他收紧手上的力气。
此言此举,吓得盛忠在原地瑟瑟发抖,双腿抖得像筛子一般,都快要尿出来了。
“好。”未等余肃继续威胁,温孤昪便妥协应下了。
他说不清眼下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如梦境一般,忽喜忽悲、忽疯忽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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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霜姿在家中焦灼等待余肃的消息,却只等来余肃被多名大臣弹劾大不敬之罪,已经下了大狱。
她当即就要进宫觐见,甚至做好了哪怕自爆身份也要救下余肃的打算。
但杜昱玄及时将她拦住。
杜昱玄就是多年来陪伴在余肃身边的亲信,曲霜姿幼时见过他几次,只以为杜昱玄是余肃的朋友,或是生意伙伴。而归京后,杜昱玄负责暗网的搭建、管理,并不常在曲霜姿面前出现。
“大人交代过,不许您冲动暴露身份。”男人语气冰冷生硬,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
曲霜姿紧咬下唇,“你觉得我为了救自己的父亲是冲动吗?”
“大人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曲霜姿向他甩去一记眼刀,但饱含泪水的眼眸却透不出什么锐利的攻击性,“我如今也是暗网的掌管者,也是你的主人,你难道要违抗我的命令?”
杜昱玄不置可否,“后日行刑之前,我会带你去见大人。”
“在这之前,您去哪我都会保证您的安全。”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