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而知,这文书中能有多少字是真的,这些字相串联在一起,编造出精密的牢笼,简直是字字泣血,都在为钱侍郎鸣冤。
沈无逆不仅得装腔作势地昧着良心查案,还要瞒着曲霜姿。
他抬眼看了看似乎心情不佳的曲霜姿,暗暗叹了口气,“曲霜姿,你还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曲霜姿眼巴巴地看他,“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嘛?”
“从前你背着我擅自行动,我也只是生气,现下二皇子也见过你了,你若是再像从前那样,恐怕就不是被生生气这么简单了。”
曲霜姿神色更加忧愁,不用沈无逆提醒她,她也知道她这是进了贼窝了。
“好了,今日你不也是立了大功吗?”沈无逆头疼地扶额,“左右我们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以后你犯了错,我为你求情怎么样?”
曲霜姿点点头,随后就要往客栈的方向去。
“既不赌气了,就和我回沈府吧。”沈无逆连忙喊她。
“好!”曲霜姿终于舍得露出笑容来了,跟着沈无逆上了马车。
伴随着马车辚辚之声,曲霜姿喋喋不休地把这两天的事情都讲给了男人听,还雀跃地说自己交了两位新朋友。
“两位?”
“一位是我买来的小侍女,名叫乐知,只不过我不要她当我侍女,她还要跟着我,沈府应该住得下吧。”
沈无逆无奈点点头,“住得下。”
“另一位是余家的少家主,余千帆。”
沈无逆敛眉,听出奇怪之处来,“余千帆也是新朋友?”
“自然啊,我昨天才知道他的名字。”曲霜姿歪头,“有什么不对的?”
“你不是早就认识余家人吗?”他奇怪道。
“是啊,但我认识余家人,不代表我认识余家所有人啊。”曲霜姿转了转眼珠,终于问出了自己多日以来的疑惑,“你是和余家结了什么仇吗?还是说二皇子和余家有什么?”
“没有,至少我没有。”沈无逆回想起这些天自己神经兮兮的表现,脱口而出解释道,“不过,二皇子的事不是你我可以随意揣测的。”
“不怪我没提醒你,”沈无逆压低声音,“小心隔墙有耳,二皇子割了你的舌头。”
曲霜姿瞬间焉了,嘴里小声嘟囔道:“就算是皇帝的儿子也不能随便割人舌头吧。”
沈无逆看她这副样子,苦笑着闭上眼。
曲婧曾救过他,曲霜姿也是无意毁了他假死的计划,她们母女两其实是对他有恩的。偏偏曲霜姿又是个不服天不服地的性子,在小小梁县还能自在逍遥,在这盛京可是万万不能的。
本来想让她在盛京待够了,自己离开,可现在却是引得了二皇子的注意,甚至今天在宴席上,皇帝也用难懂的眼神瞧了她好几眼。
总而言之,曲霜姿想要再离开就难了……
他抬眸,看向扒在车窗前沉浸在喜悦之中的曲霜姿,心莫名被揪痛了一瞬。
—
巧夕宴一过,大理寺就又闲了下来。
整个大理寺都听闻了曲霜姿在宫中的大事迹,好几个小捕快围在她面前,都想听听这查案的经过。
霍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
曲霜姿哼道:“你什么你,以后你可别仗着自己霍家公子的身份为所欲为了,只有行得正才能真的站得直。”
“陛下明辨是非,可不会一直包容你们这群世家子弟。”
霍迁说不过她,但心里多少有点忌惮,难得地去整理卷宗了。
一向冷淡寡言的林寻雁倒一脸惊喜地凑到曲霜姿面前,“当真是你一人查破了这案子,帮着简夫人向陛下陈情?”
“也不是,”曲霜姿不好意思地回答:“沈无逆,还有我的几位朋友都有帮我,有涉案人的配合,案子自然能破。”
“林小姐,你那日说不是人人都想要入选,是什么意思?”曲霜姿没忘了余千帆的话,又联想到那日选拔时林寻雁意味深长的话,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林寻雁愣了愣,没想到曲霜姿能记到现在,她摸摸鼻子,“那天的冯纪川还记得吗?”
曲霜姿回想了下,“记得。”
“他是为我而来,想和我一起入选,并不是真的想要当仵作。”
“那你呢?”
“我?”林寻雁想了想,“我其实,是想为百姓做些贡献的。”
“从前大安不许女子为官,现在虽允了,却是我并不了解的仵作之职。”她嗳嗳轻叹,一双精致的凤眼含满了惘然,“自我阿父命我参选以来,我看了很多相关的书籍,但终究只是学了些皮毛。”
“难以胜任此职。”林寻雁面色难看,有些难以启齿道。
“若不是盛京尚且安宁,恐怕我就要愧对于民了,”她苦笑一声,“曲霜姿,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我这里有些书,你要学学看吗?”曲霜姿看出她一颗赤子心,于是认真地问。
“不用了,世面上相关的书籍我都有买,我多看看就是了。”
曲霜姿没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来。
林寻雁拗不过,也不想辜负少女的好心,随手拿起来翻阅了几页。这本书和大安的其他书装订方法都不同,内页文字是手写的,所述内容之全面精细,都是林寻雁从未见过的。
她瞪大眼睛,“这是?”
“我阿娘编写的,她从前也是仵作。”曲霜姿自豪地仰起头,“我的验尸工具也是我阿娘送我的。”
“真不可思议,我竟不知道大安还有这样杰出的女仵作,”林寻雁一咬牙,恳切道:“令堂也来了盛京吗?我可否见一见她,拜她为师?”
曲霜姿只得无奈笑笑,语气却哀伤不已,“我阿娘已经去世了,我可以把书借给你看,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之后还有几册,你看完我再拿给你,只是务必细心对待。”
林寻雁捧着手中的书,只觉似有千斤重,抱得更紧了些,她感动道:“多谢。”
曲霜姿笑了笑,正要问她些别的,乐知却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霜姿,外面有人找你!”
-----------------------
第28章 破罐子破摔
曲霜姿正纳闷谁会找自己,一出大理寺就看见了踱步转圈的余千帆。
对!昨日忘记给余千帆道谢了。
“余公子好啊!”曲霜姿忙挤出讨好的笑容,“昨日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曲霜姿,你真牛啊!”少年眼里直冒星星,喋喋不休地吐出赞美之词来,“那可是王淮波啊,三品大官!”
余千帆的赞美相比于沈无逆、二皇子以及大理寺的捕快们真诚多了,少年意气、慷慨激昂,听得曲霜姿高兴极了。
“走,我请你去醉烟居喝酒!”大理寺也没什么事,曲霜姿高兴得过了头,索性就翘了班。
二人一踏进醉烟居,就有数不尽的人来给余千帆问好,余千帆一向乐在其中,今日却面露愁苦。
曲霜姿要了一壶酒、一壶茶,还要了几个小菜。她平日里是舍不得这样奢侈的,但昨日确实是多亏了余千帆,否则她怕是进不了宫闱的。
“喝酒!别皱着眉了,请你喝酒吃肉还不高兴。”
余千帆苦笑地看了眼桌上的酒和菜,虽比不上他惯常的酒菜,但也看得出曲霜姿是用了心、下了血本的。
只是他有些纳闷,“你不喝酒?”
曲霜姿也纳闷,“你不是知道我不喝酒吗?”
“我不知啊。”
“那天在客栈给我留纸条的不是你?”曲霜姿奇怪得很,她前日刚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帮自己的人,今天就被打了脸。
她囫囵地把那天的事讲给余千帆听,余千帆听了笑得嘻嘻哈哈合不拢嘴,“哈哈哈,原来你喝了酒会变猪头啊!”
曲霜姿顾不得和他斗嘴,她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其他有可能的人。
“行了,别想了,那客栈我家的,我去帮你查查,保准找到。”
二人又闲聊几句,然而每隔一会儿就有人来向余千帆攀谈。
“真是的,”余千帆一怒之下添了些钱,二人坐到了包厢里,“这些人真是不识眼色。”
“也是你余千帆人缘好嘛。”曲霜姿安慰道。
余千帆重重叹了口气,“是余家少家主的名号更吸引他们一点。”
“那你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当的少家主嘛。”
“我……”余千帆犹豫再三,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了,“我不想当这个余少家主,不想成为余家未来的家主,不想一辈子活在族人的期望中,更不想永远活在世人眼里!”
“我只想成为余千帆。”
少年说着说着,就落寞地垂下了头。
曲霜姿这才懂了他那日许的愿望——“只愿我是我”。原来,简简单单“做自己”对有些人来说都算是难事。
她等着余千帆平复好情绪再次开口,“曲小姐,你帮我个忙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