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汗直冒,顾不得疲惫的身体,忙四处寻找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可偌大的林子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再没半个活物,回应她的也只有鬼气森森的回音,让人听了心里发怵。
“沈霁明——”
“乐知——江梅——”
“长风——”
“大殿下——”
呼喊无果,她靠在枯树上喘着粗气。
难不成他们先醒了就先行离开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曲霜姿不敢深想,只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继续打转。
曲霜姿欲先离开这古怪的山岭,便找准了方向一直往前,可是随着体力耗费,她觉得更加不对劲。她呆愣地看着地上的几滴血迹,她刚醒来的时候,身边就有这般的痕迹。
她脸色骤然发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无声喃喃:“这怎么可能?”
曲婧教导过她如何在野外辨认方向,她也将那些法子烂熟于心,万不会有走错的可能。
除非这山岭里真的有什么混淆她判断的存在。
山鬼。
远处若隐若现的传来人声,曲霜姿僵立在原地,四肢动弹不得,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原地。这人声悠长轻灵,如同志怪故事里诱人的魅妖,似有似无、忽隐忽现。
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音色让曲霜姿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艰难而缓慢地转头。
一张俊美却惨白的脸与她不过毫厘之距,曲霜姿惊恐地与那双眼睛对视,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一棵树,几片枯叶飘落,遮挡住她视线。
但又转瞬即逝,那张脸、那个人,还在原地。
笑着看着她。
曲霜姿浑身颤抖。
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细长柔缓的眉、一双与她七成像的眼睛,却比她多几分情意,平日里红润的樱唇却变得惨白。
那是她的阿娘,是曲婧。
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满面,曲霜姿的视线都因泪水变得模糊,她痛苦而难以置信地摇头。
为什么那张惊艳绝伦的姣好脸庞,如今变得这般诡异可怖?
曲霜姿几欲动唇,却都无法发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烧红的炭,干涩疼痛又滚烫,她拼命挤出一句阿娘,便又发不出声音了。
她痛苦不堪,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牵扯着绞痛。
少女踉踉跄跄地朝那道身影走去,犹如她蹒跚学步时,向着冲她张开双臂的阿娘走去。
终于,她紧紧搂住女人。
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量已然超过曲婧,曲霜姿小心翼翼观察眼前面无表情的人,慢慢伏在了女人肩头。
曲霜姿小声唤道:“阿娘。”
女人毫无反应,似乎一个失去控制的提线木偶,死板僵硬地动弹不得。
可曲霜姿在心里早做了决定,无论面前的是什么,她都要紧紧抱着她的阿娘,纵烈火焚身、万劫不复,纵千刀万剐,永不超生。
时间凝固良久。
曲霜姿头顶响起冰冷的女声——“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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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前朝之秘术
是啊。
她为什么还没有给阿娘报仇?曲霜姿意识恍惚起来,脑海中只剩下了女人的问题,不断地重复,每一次都能直击她的心灵。
曲霜姿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明明已经身在盛京,为什么还是无法得知真相?明明已经知晓曲婧的死与温孤昪关系匪浅,为什么她还能心安理得地为其效忠?
为什么?
她失了魂一般地呢喃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但对面的女人一言不发,久久沉寂下来,身体也变得更加冰冷、僵硬。曲霜姿不敢睁眼,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眸——“曲婧”早已烟消云散,她紧抱着的,不过一棵黑黢黢的枯树罢了。
“阿娘!阿娘!”少女膝盖一软,不自觉地跪倒在地,她痛哭流涕,拼尽一身力气哭喊着寻找女人的身影。
她在枯槁中、在迷雾里穿梭,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冲乱撞。
就在她的心化作死水之前,不远处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跳跃的光团,曲婧的影子亭亭而立。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是,女人的神情不再冰冷,反而是温柔如水,叫曲霜姿心甘情愿地沉溺进去。
曲霜姿不敢松懈分毫,一头扎进女人张开的怀抱。
“阿娘!”
“霜姿,你愿意和阿娘永远在一起吗?”
“没有外界所有的纷扰,没有仇恨、没有遗憾,没有无可奈何……”周遭的景色迅速发生变化,生灵们随着女人的细语居然慢慢恢复了生机,山林变得郁郁葱葱,恍若少女此时不是身在诡山,而是在一个夏日有凉风习习的午后,漫步在山间。
鸟鸣清脆、流水潺潺、树叶沙沙作响。
曲婧抱紧曲霜姿,继续用温柔缱绻的语气诱惑她。
见曲霜姿久久不吭声,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亦缄默无言。她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少女,似乎是想要透过那双眼睛勘破其真实的想法。
二人僵持良久。
曲霜姿突然笑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泪水难以抑制地往下淌,可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刺眼,说的话也是那样刺耳。
她道:“我不愿意。”
女人大惊。
凉风骤然变得冷冽,和神情狰狞的女人一起向曲霜姿猛得扑来,呼啸的风声和女人尖锐的吼声浑然一体。
“为什么!?”
“为什么!?”
曲霜姿拔腿就跑,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与阿娘道了个别。
她知道,那绝不是曲婧,这里也一定不是现实世界。连绵不绝的思念叫她经常陷入幻想,幻想要是曲婧还活着,会和自己说什么。
可能会夸她长大了,可能会责备她太冲动,但独独不可能是质问。
为什么不给她报仇。
阿娘不会想让她回到盛京,卷入这阴谋与权利的漩涡,不会让她以身犯险。但曲霜姿想,曲婧早该料到,她一定会复仇,一定会豁出性命,哪怕刀山火海,也不会退却半步。
曲霜姿拼命往前跑着,决计不再回头再看一眼,周遭的环境再次翻天覆地地变了模样,竟如同人间炼狱,荒芜阴森,无数鬼影绰绰,齐齐向少女扑来。
王云廷在她耳边问道:“为什么让我家破人亡?”
钱世忠纠缠在她身侧,怒声骂道:“你救不了任何人,又为何强逞英雄!你煽动百姓、你害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你就不后悔吗!?”
“不害怕吗!?”
曲霜姿咬牙继续往前。
她的心脏鼓动如雷,时刻准备破体而出。
身侧各种叫嚣嘶吼乱作一团,钻进曲霜姿的大脑四处冲撞,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她将嘴唇都咬出了血,终于有力气大喊出声:“我万死不悔,任何人都别想阻拦我!”
她语气果决万分。
鬼影轰得散去,曲霜姿终于放松下来,她扶着膝盖大喘气。
再抬头,一个威严庄重的男人负手而立。
是温孤昪。
曲霜姿火冒三丈,烦躁大喊:“到底有完没完?”
男人转过身来看她,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少女身上,却让曲霜姿觉得如千斤压顶般,她强撑着直视温孤昪。
她不解地皱眉,“为什么是你呢?”
男人薄唇张合,曲霜姿却什么都听不到,只依稀听到什么如果,你会,我吗等字样。
少女更加茫然。
她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父爱的,但是渴望已久的父亲居然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甚至暴虐无常的男人,居然压迫百姓、一心只有权利和帝王之位。
居然还有可能害死了她的阿娘。
她的亲生父亲,害死了她的阿娘。
曲霜姿痛苦不堪,她歪着头哽咽地质问:“为什么是你呢?”
男人没有回答,依旧用那种冷冰冰的置若罔闻的眼神睥睨着她。
曲霜姿鼓足勇气扑上去,径直穿过了温孤昪的虚影,少女飞快回头,温孤昪依旧从容淡定地站在那里。
不真实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彻底吞没了曲霜姿。曲霜姿无力地重复发问,可是身体逐渐脱离,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倒下,又不死心地抬手够向男人。
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
“醒了?”一睁眼,便是长风着急的面庞。
“你没有昏过去?”曲霜姿头痛欲裂,在长风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大家这是怎么了?我刚刚好像是进入了什么幻境。”
长风肃然点头,“没错,这是前朝一种秘术,你要是再不醒来,我恐怕就要入梦找你了。”
“入梦?什么意思?那你有没有事?”一连几个问题抛出,曲霜姿感觉耳朵和脑袋一齐被塞了浆糊,怎么都理不清长风的话,同时又用忧虑的眼神上下打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