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来时,正看见一身狼藉的沈无逆焦头烂额地在照顾曲霜姿。
“哎呀,夫人这是病酒了。”郎中查看片刻,开了张药方,“夫人喝不得酒的,喝了酒就会有发红、发肿、起疹子甚至是发热的症状,以后也切记莫要沾染。”
沈无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榻上的曲霜姿难受得紧,睡都睡不安稳,只好轻声应下,“是,多谢郎中,那现在如何能让她不这么难受?”
“醒酒汤,客栈应有醒酒汤,夫人饮下后应该能稍加缓解。”
沈无逆只感觉“夫人”这两个字臊得慌,要是曲霜姿醒着,恐怕会骂他是趁人之危、老牛吃嫩草了。
喂完汤和药,曲霜姿总算是安稳睡去了。沈无逆疲累不堪,这才想起来收拾收拾自己,他捶捶后背,内心五味杂陈。
总结起来就是俩大字:倒霉!
今日爽了二皇子的约,二皇子虽不会太严苛,也会心有成见。
好像自从曲霜姿来到盛京,沈无逆就事事都不顺。未来还是躲远一点,对自己、对曲霜姿都好。
而曲霜姿今日虽表现得好,但也得罪了人。况且选拔结果早就内定,她全然没有希望,到时候只能从哪儿来回哪去。
想到这里,沈无逆心底又生出无奈的怜悯来。
当年他来盛京途中,马儿躁狂地失去了控制。是曲霜姿的娘、以及另一位被曲霜姿唤作叔叔的男人一同救下了他。
后来又是曲霜姿的娘帮他医好了马。
那样惊才绝艳的奇女子至今都让深无逆难忘,却居然落得个死于非命的结局。
可惜沈无逆为大安皇族案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自身难保,也帮不了曲霜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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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霜姿第二天一睁眼,就感觉脸上有异物,视线都被遮挡。她抬起沉重的胳膊伸手一扯,原来是一张字条。
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丝毫不比醉烟居牌匾上的字差。
然而字迹内容却毫不风雅——猪头,喝不了酒就不要喝。
曲霜姿抱着脑袋思考良久。昨天她居然是错喝了酒,难怪呢,但是从醉烟居出来她不就回客栈了吗?这里又是何处?
这间客栈和她那间很是相像,只是小了些,曲霜姿踉跄着跑了出去,迎面就和店伙计撞上了。
“哎呦,是您啊!”伙计笑道:“昨日一位公子说有人醉酒走错了房间,他特地将房间续到了今日中午,还让我叮嘱您以后不要喝酒了。”
“你可认识那人?”曲霜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好是遇上了好人,但给人家平白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起码要道声谢、还清人家房钱吧。
店伙计笑得更谄媚了,“做我们这行的规矩,客人吩咐不许告诉您,小的又怎敢呢?”
罢了罢了。
曲霜姿打发了伙计,走到栏杆处向下望去,果真是走错了楼层。她的房间在三层,刚巧是这间的正上方,也难怪她会走错了。
至于酒嘛。
曲霜姿原本是学着阿娘“狗都不沾”的话唾弃几句,然而真想起那清香甘甜的滋味,实在是回味无穷、叫人难忘。
但阿娘所言“喝酒伤身误事”怕是真的。
否则,她也不会直到现在都头重脚轻,一步一晃荡好地不容易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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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上午,曲霜姿这才缓过来,她躺在榻上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好似一条将死却懒得扑腾的鱼。
第三轮面试就在明日,说不心急是假的,三月之期还远,但如果真的不能入选成为仵作,曲霜姿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留在盛京,可以获得查找真相的权利。
她长叹一声。
曲霜姿有想过把世家贿赂考官之事闹大,可是若报官,受贿的就是大理寺,她到哪里去告呢?
况且仵作一职从前不过是个吏役,在前朝还算是贱籍,仵作本人及其后代都不能入朝为官。眼下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陛下只拿此次选拔试探世家,又怎么会真的出面和世家起了冲突?
不能坐以待毙啊!
她骤然起身,飞快收拾好再次踏出了客栈,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嘴里还不忘碎碎念道:“早期的鸟儿有虫吃,晚到的老鼠有奶酪。”
曲霜姿不知何为奶酪,但阿娘说过——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哪怕她今天没有早起,碰碰运气说不准还会有好吃的吃。
她又踏进了醉烟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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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酒,即为现代的酒精过敏,谢谢大家呀~
第7章 沧海之一粟
今天不是说书郎来的日子,白天里酒楼就没有那么热闹。只有收到赏钱,胡姬才会捧起琵琶、扭动腰肢表演一曲儿。
曲霜姿自然也不是来享乐的,她逮着店伙计就问酒楼还缺不缺人手,询问能否见一见酒楼的老板。
然而店伙计却不愿意搭理她,曲霜姿只好再买一盏茶,等候看能否遇到酒楼的老板。
当然,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把茶水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确认没有上错才敢往嘴里送。
她其实知道自己喝不得酒,她幼时曲婧就给她喂过酒,那酒可比昨日的要浓的多。
幸亏也只是喂了一小口,然后很快就发现她有病酒的症状,及时给她喂了药解了酒。没记错的话,那些日子余肃叔叔叮嘱了她阿娘许多遍,不要再给小霜姿随随便便地喂东西了。
曲婧自己喜欢喝酒,一面说着“喝酒伤身误事”,一面又晃悠着酒杯唱着“借酒消愁愁更愁”。
曲霜姿喝不了酒,心里却也愁苦,只好借茶消愁。
想阿娘,想阿娘,想阿娘。
她在心里发着牢骚,眼睛还不忘盯着楼下的动静。
楼外云衫褪去,一点点挂上夜的帷幕,然后沉重地压了下去。
楼下也彻底热闹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胡姬撒欢似地舞着,完全不见午后的无精打采。
曲霜姿神思恍若置身于整个世界之外,一路飘到楼外去,被黑沉沉的夜幕压的喘不过气。
她曾以为天地辽阔,自有她发挥才能、大展宏图之处。现在看来,也许是荨州太小,荨州的人也小,就如那沧海之一粟。
空有抱负,却没半分力气施展。
楼下进来几位贵宾,几位店伙计一同去迎,原本乌泱泱的客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曲霜姿回过神来,定睛一瞧,这不是霍迁吗?
霍迁被簇拥着走到厅内最中央,酒楼里最好的舞姬也舍得出来了。
曲霜姿不满地切了一声。
旁边突然响起人声,“你讨厌他?”
曲霜姿回头,又是一位熟人,正是昨日选拔中的第三名。
“你是钱羽?”她依稀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你也来找营生啊?”
曲霜姿招手又要来个杯子,给钱羽倒了杯茶。
钱羽冷着脸看她,眼神中不难看出又惊讶之意,“你来这里找营生?”他冷笑一声,用嘲讽的语气道:“你得罪了霍家,怎么可能在这里找得到营生,这酒楼就是霍家的产业之一。”
这曲霜姿还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了霍家,早知道她第一次遇到霍迁那天就多拍几句马屁来着。
“你和余家有关系?”钱羽的态度很不友善,明明他们同为平头百姓,却还是摆出副轻蔑的姿态。
曲霜姿不舒服,盯着钱羽没有说话,直到对面的人尴尬地低下头,她才装作刚刚反应过来回道:“我没骨头,死皮赖脸求了余家贵人。”
“那余家贵人可有说助你入选?”钱羽迫不及待地又问。
曲霜姿摇头。
得到否定的答案,钱羽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脸上挤出笑来,笑得比敷衍人的店伙计还要假。
他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凑得离曲霜姿极近,“那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曲霜姿挑眉,等着他继续说。
“你有没有想过,”钱羽又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压低了声音道,“入选的好办法啊。”
“什么好办法?”事出反常必有妖,直觉让曲霜姿追问下去。
“咱们前面只有霍、林两家的人,只要他们参加不了选拔,那被选得可不就是咱们了吗?”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曲霜姿假装思考,随后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做?”
“这样,你用美人计勾引霍迁,在他酒中下迷药,叫他参加不了明日的选拔。”
曲霜姿表情一言难尽,“那你呢?”
“我去绑了那林大小姐。”
“你好大的胆子啊。”曲霜姿蹙眉。
“我还找了帮手,她被绑了失了清白,必然不会参加明天的……”
真下作啊,曲霜姿在心里狠狠唾骂,没等钱羽说完就猛地站了起来,还假装无意地重重踩了钱羽一脚,疼得钱羽面目狰狞。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这是要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