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半上诡山
他们的人手已经折损不少，哪怕跟着他二人的都是青壮年男子，但也不过是寻常百姓，经不起苦斗，沈霁明只好听从，带着人先撤了。
曲霜姿一跃而起，立于树梢之上，挽弓射箭三箭齐发。箭矢几乎要划破天空，发出响亮迅疾的铮鸣声，一击即中，前头三人齐刷刷地倒下。
少女终于松了口气，但她抬眼，却意外和个同样立于树梢的黑衣人撞上视线。
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却意外从黑衣人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迷茫，二人相隔有些距离，曲霜姿见他并无追来的意思，便不管不顾地踏空而去。
她轻功了得，很快就追上沈霁明一行人。
“现在只能上山了吗？”沈霁明一边赶路一边急切问道，“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吗？”
现在跟着他们的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平时最多杀个猪杀个鸡，唯一与人斗殴打架的经历怕只有幼时泼猴似的岁月。年迈一点的已然先行上山，原本他们人数便少，刚刚又有被官府抢去的、打伤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刚刚混乱之中，几个机灵的从地上捡了不少武器。
如今算来，加上他们那些能用的斧头、砍刀，也算是让人有武器傍身了。
曲霜姿无可奈何，但也只能强忍着叹息不发，咬牙前行：“上山。”
如今的奉州城恐怕已经布满了官兵，就等着他们折返回去守株待兔。
怕是难有人料到，他们会选择明知有虎、偏向虎山行。直入虎穴，与虎谋皮，才有生的希望。
但队伍中已经有人开始害怕，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站了出来，声音有些瑟缩，“我家中尚有妻儿，若是失败了，我这人头不保，我的妻儿还有老母又该怎么办？”
“那山上可都是前朝军队，人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我们是什么！？这不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吗？你们难道都想变得稀巴烂吗？”
他这一席话引得队伍中窃语纷纷，有些人甚至踌躇着停下了脚步。
曲霜姿出奇地平静，她沉默地看着那些人的眼睛，轻声开口：“我不强求任何人，想随我一同上山的人，我们便出发。要是想回去，也便快趁着官兵未至，快些回去吧。”
她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神奇的是，她这才发现，人群中还有一对相互搀扶的女子，她们身着男装，将长发尽数盘起，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同。
她们的神情甚至更加坚毅。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站出来，“我才二十，还未娶妻，兴许下一次祭祀我就会被送上山！就算我能够幸免于难，这奉州的好姑娘们也全都献给了那什么劳什子山神，哪怕还有没嫁人的，也人人自危，咱们奉州都多久没有喜事了！”
“我们终日活在山神的眼影之下，我还年轻，我不想继续这样的日子。”
四十出头的男人赞同地点头，“我的儿子已经被送上山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也被强抢上山，那山神说是要什么童男童女，但我儿健壮、我妻女貌美，山神便百无禁忌、乐意笑纳了。”
“哪里有这样的山神！”
“我孑然一身，如今已经一无所有，我今日就要上山救我的家人，这条命要是救不回家人又有什么用！”
不少人为之动容、感同身受。
“我们的多少同胞都被困山上，生死未卜，那岂止是一条条性命，更是咱们奉州的希望。”一个女声从人群中传出，惊着了众人。
曲霜姿投去赞许的目光。
另一女子便也站了出来，“我们身为女子，但也有的是力气，肯定有能帮得上忙的时候，我们奉州的兄弟姊妹如今被困山上，我们岂能坐视不理！就算没有这两位大人今日带头，我们也早不愿如此，不愿成为那山神的祭品！这不该是我们的命运！”
女子话语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曲霜姿走上前去，将身上短刀赠予其中一位，“用来防身。”
她认真地环顾一圈，看着这些人的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了火焰，但她还是不满意，“送死不需要冲动，仅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我给你们十个数，自行决定去留。”
如今应是已至夜半，四周寂寥无声，只偶尔有树林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女倒数的声音虽低虽沉，但每一声都像是直直深入人心，在人身体里鼓声大作。
这鼓声沉重而又雄厚，一响震耳欲聋随后层层回荡，使人心乃至整个身体都不住颤抖，直到麻木得无法动弹。
末了，有几人离去，但留下的仍是大多数。
曲霜姿毅然转身，她忍住热泪盈眶，高声喝道：“刻不容缓！立即动身！”
有了拧作一团的劲儿，一群人脚程也快了许多，不消多时就已经上了那座诡山。
山上漆黑一片，不时有野兽的咆哮声传来，叫众人心惊胆战，但还好有惊无险，他们成功与先前的队伍会合。
“咱们的地图虽还没有画完，但已能推测出几处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可以先找找看，到时候见机行事。”曲霜姿下令道。
少女又想了想，才郑重道：“此去危险重重，我和沈大人打头阵，年轻的、有力气的就都远远跟着我们，得到行动的指示再往前。”她转头看向柳姨，“您这支队伍就跟在最后，最好躲起来，非必要时不出现，被人发现你们就投降。”
曲霜姿拍拍柳娘的手，语重心长道：“只一件，替咱们看管好干粮和武器，最好也藏起来，无论是人还是物，我们都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她虽然是压低声音说出了这番话，但却沉重至极，在人的心里振聋发聩。
曲霜姿和沈霁明走在最前面，风吹得大了些，吹的沈霁明不禁打了个哆嗦，还好曲霜姿有先见之名，行动前就多添了件外袍。
二人靠得无比近，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这次就披上吧，不要再着凉了。”她轻声道，语气也很轻松，似乎他们不过是在山间漫步而已。
“一会儿有危险，你就先跑。”曲霜姿帮他穿上外袍，面不改色地叮嘱，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让沈霁明瞬间瞪大了双眼。
“你此话何意？”
“沈大人，你要回家的呀。”曲霜姿卖力地向上攀爬，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几乎让男人产生了此刻只是在同邻家小妹攀谈的错觉。
回家？
回什么家？
他的思考几乎已经停滞了，曲霜姿的话音虽低，但都全须全尾地落在他耳朵里，可他就是听不懂，想不明白。
曲霜姿无奈地继续道：“我总不能再连累你死在这异国他乡吧。”
“就算你今天不陪我来，也是正常的。”
她正说着，却有一双大手突然牵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她怔怔地看向身旁的沈霁明。
男人的唇一张一合，“你也完全可以不来，我们一开始都大可以不来这奉州，迄今为止的每一刻你都完全可以放弃。”
“你年轻，你前途光明，你还要为你阿娘报仇，你还有亲人在等你回家。”
曲霜姿惨淡一笑，缓慢地摇了摇头，“百姓生于困难当中，我心不安，日日夜夜——难以忘怀。”
沈霁明心里咯噔一下，他虽早就料到少女会这样回答，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为之动容。
他亦心知肚明，曲霜姿说得没有错。
少女明明还是长身体的年岁，反而却日渐消瘦，连气色都大不如前了。
他突然很想看看曲霜姿的脑子里面装得是什么？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何种模样？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说着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话，却让人由衷地信服。更令人心悦诚服的是，她说的，她一直都在努力去做，她将一切都置于百姓之下，甚至抛却自己的愿望，牺牲自己的性命。
“我会陪着你……”
“我也最后讲这一次，所以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曲霜姿眼睛一酸，慌忙转开头。
半晌，她好像在这沉寂的黑暗中做好了什么决定，“我是不是没有同你讲过，我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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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怎么写着写着眼睛一酸
第87章 成不了气候
少女的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在沈霁明心中激起什么波澜，夜色中就传来破空之声。
曲霜姿立即抬手示意身后的大部队停下，二人屏息凝神地观察起来。
这支箭射得很没有水平，也看不出是打算射什么，歪歪斜斜地插在前方的一棵树上。
周遭安静片刻，终于有了人声，是个酩酊大醉的雄厚男声。“看看我这箭射得如何？我的箭术可是大将军亲手教的。”
但凡懂点武的人都能看出这箭的水平奇低，然而另一人声很快响起附和，“将军您的箭术那可真是天上有地上无呀！比曹将军的箭术精湛得多。”
显然，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被称赞的男人发出豪放的笑声，紧随其后，又一沉稳的男声开口：“吴将军，这山间安静，您还是小声点，勿要引来什么豺狼虎豹，伤着您就不好了。”